湖畔青石上,水自流静静盘膝而坐,乌发披散,玄衣如墨。
他修炼《御龙六诀》中的潜龙诀,素来沉静内敛。可如今,浑身气度却截然不同,仿佛沉入了无底渊潭。连那丝蛰伏的锐气都尽数收敛,化作了令人捉摸不透的死寂。
为了救他,雒原不知费了多少周折,可到头来,就在数日之前,水自流竟毫无征兆地自行醒了。
沉梦的因果、梦醒的缘由,皆被他死死封存在了心底,成了一个无言的谜团,如刻在眉间、那抹化不开沧桑。
“水兄。”
见雒原走近,水自流缓缓抬起眼帘,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终泛起一丝涟漪。
他未发一言,只是缓缓伸出手。
雒原默然会意,伸手过去,二人的手重重握在一起。
水自流的力道大得出奇,似是见到患难与共多年的伙伴、袍泽。哪怕一句话没说,雒原也能感受到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,足以托付生死。
感受到这份真挚之情,雒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庆幸之余,却也有几分哭笑不得。
他渐渐明悟,梦境不仅能悟道修行,一饮一啄,都将反馈己身。就像他在梦里陪伴洛明慈十年,这份凭空砸下来的“两小无猜”之情,如今总觉像是“债”,令他头皮微微发麻。
而水自流这般,分明也是将梦中与他一次次并肩厮杀、共赴黄泉的“轮回岁月”当了真。
梦里千般皆有,任君采撷,唯独这熬出来的“情债”,最是“难还”……
“洛道友。”龙澈迎了上来,盈盈一拜,“屡次相救之恩,没齿难忘……”
雒原连忙扶住,见那双碧眸中少了几分天真无助,多了几分忧郁沉稳,也不禁心中暗叹。
“水兄醒来就好。这些日子,也苦了龙姑娘。如今这大阵里还算安全,你们俩就安心静养一阵吧。”
龙澈苦涩一笑,低声叹道:“师兄虽说醒了,但神魂受创极深,这些天没说过几句话——他只说这地底暗流汹涌,非久留之地,让我尽快回山。还说,掌门交托你之事,已不可为,让你不必再挂心……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雒原看了水自流一眼,含糊应道。
…………
璇玑殿中,星空冷清,氤氲着一层柔和静谧的灵光。穹顶悬浮着成百上千道微缩的阵法纹路,如一片璀璨星海,将这幽暗的地底一隅映照得如梦似幻。
灵光星海之下,两道身影比肩而坐。
雨烟萝不见往日那高高在上、眉宇含威的故国公主姿态,她青丝半挽,微微倾着身子,目不转睛地盯着半空中交织的流光,神情满是专注与惊喜。
在她身侧,洛明慈眉心朱砂微烁,十指如抚琴般在虚空中轻轻拨动。漫天阵纹便如臂使指般随之流转、拆解。星光垂落在她侧脸,睫羽轻颤,像是惊散一片流萤。
“师姐你看,此处阵眼虽借了水火之势,实则是个虚掩。若以蛮力强破,水火相冲之势反成阻碍。此阵意在‘水滴石穿’,唯有借用水火此消彼长,相克如潮汐之力,方能事半功倍……”
洛明慈语调轻柔,字字珠玑,高屋建瓴地将璇玑殿中的“考题”拆解得清清楚楚。
看着二女肩并肩,亲密无间地推演阵法,雒原心头忽然有些触动。
那个在祠堂中默默研阵长大的女孩,既然能接纳梦中的记忆,心中便不会再只有阵道、师父、师兄——她正学着褪去一身孤寒,去寻找自己的道途、知交。
静观片刻,雒原忍不住上前,大声道:“雨师妹,事到如今,你该好好谢谢我了吧?”
雨烟萝瞥了原大侠一眼,嗤笑道:“谢你?你除了呼呼大睡,酸言怪语,还会什么?要谢,我也是谢师妹。”
“师妹?没有我,你哪来的这师妹?”原大侠毫不留情地揭老底,“我刚把她带来的时候,你还耍了好大一番威风呢!”
“谁让你不说清楚?”雨烟萝面不改色,“同为止心居士座下弟子,我们俩本来就是同门姐妹,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原大侠不禁目瞪口呆,这腌萝卜一向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,攀起关系来更是利索,忘恩负义,着实无耻。
“你要没事干,就去照顾怜儿,别在这嗡嗡乱叫。”雨烟萝一击即收,扭过头去继续解阵,再不搭理。
原大侠得志意满地来,没想到竟吃了个瘪。
好在自家师妹贴心,洛明慈含笑起身,柔声道:“师姐且忙,我也随师兄一同去看看。”
有洛明慈乖巧地跟在身旁,原大侠总算在这场口舌之争中扳回一城,顶着雨烟萝的白眼,昂首带走了“师妹”。
…………
映梦阵中,空谷幽兰仍在沉睡,呼吸悠长,脸颊微红,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——她无梦可映,看起来只是美美地在补个觉而已。
而一旁的萧琰,已僵卧数月,原本苦乐变换的表情渐归于平静,似已陷入深眠。
雒原看了洛明慈一眼,缓缓道:“萧兄弟入梦已深,不能再拖了。我今夜入梦,尽力助他转醒。”
“师兄不可。”
洛明慈轻轻摇头,伸手扯住了雒原的衣袖。她语气虽然轻柔,却透着坚决。
“之前师兄能在梦中进退自如,全仗梦锚和风怜师妹引魂为辅。如今她尚未转醒,无人接应,师兄不应无故犯险。”
雒原微微皱眉,“可是……”
“这几日我将梦中所得融会贯通,阵道之悟已今非昔比。师兄再给我两日时间,我以梦锚为阵枢重新推演映梦阵,将之改为‘同心映梦阵’。”
雒原一怔,听出了弦外之音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师兄带我一同入梦。”
洛明慈定定地看着他,宛如新月的眼眸熠熠生辉,“我虽然修为低微,但梦中只比境界,我定能帮上师兄。”
“何况萧道友的噩梦,终究是因我而生。解铃还须系铃人,若没有我,师兄就算去了,也未必能破开他的心结。”
听到这个称谓,雒原不再坚持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这里就交给你了。”他缓缓转过身,望向云湖外的幽暗地底,“我也该,出去看看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