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玥虽然被博浪岛主救回了一条命,却感受到自己某处被一种无名的力量击碎,令她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。
那痛楚的中央,伫立着一道温和而坚定的身影——她看不上的那个闭门自守的凌师父!
没想到多年以后,她这个心比天高的徒弟还在承受那个“没出息”的师父的遗泽恩惠。
不,岂止是今日捡回这条命!
她这才愿意省起或承认,自己姐弟俩在上清山一路顺遂得到许多前辈宽容、学道时许多奥义能够一点就通,其实,都是师父打下的根基!
若是到此刻她还不醒悟,岂不是禽兽不如?
……
幼蕖自是不知道冷玥的变化因何而生,但她能感觉到今日冷玥那种欲言又止里似乎藏着的莫名的愧疚,是真的。
冷氏姐弟中,冷玥比起冷璧,尚算不得上那么利欲熏心,心里到底还是有点人性的温软的,二哥三哥也是看出这一点,才让她回到玎鸣阁罢!
叹了口气,突然觉得自己如今也有点老气横秋了,爱感慨、爱多想,心也比过去更包容了、柔软了。
这个世界里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,但都要认真地走自己的路,错过可以回头,歧路可以改正,跌倒可以爬起,哪怕磕磕绊绊,但只要坦荡真诚,不断汲取教训,就好。
对幼蕖而言,胡玉与冷玥的来访只是她行进长河中的小小水花,并不曾激起任何波澜。
即使是祈宁之的那封真诚又可爱的来信,也只是在生活里多了一丝暖光,并不至于激励或影响她的日常。
不过呢,生命里时常有些小小的欢喜,就像偶尔落下的花香与鸟鸣,也会令人生这段逆旅不至于无趣,令她感觉体验多味又丰富。
其实是想给祈宁之回复一封信的,但她已经在胡玉面前作淡然状了,有些拉不下面子特特地也递个回信去托人家转交。
在小竹林里转了两圈,她有些悻悻然地打消了取出纸笔的想法,只在醒神铃上轻轻敲击了两下:“收到!”
那边的醒神铃应该能收到,那个人也应该会懂。
幼蕖的主要心思分成了两半:一半修炼,一半要排阵,忙得不可开交,哪里还顾得上儿女情长。反正来日方长,不差这一时,她与祈宁之有默契。
不过,世事总是这样无常。
在意料之外到来的,有小喜,有大悲。
小小的欣然不过偶尔两三件点缀,可大大的惊痛只要一桩,就能砸得人眼冒金星,多少天都回不过神来。
正当幼蕖与鲁耀群等人醉心阵法,欢欢喜喜地感到越来越顺手时,突然天降噩耗!
这不只是对她而言,这个噩耗对上清山所有弟子都是沉重的打击。
谁能想到呢,上清山三位化神道君中的一位——曰希道君竟然陨落了!
三位道君虽然寻常不露面,但那是众弟子心目中神一般的存在,地位超然,是三根顶天立地的栋梁巨柱,是上清山最大的底气。
对外人而言,宗门的化神道君之震慑力要大大超过掌门真君。
关于三位道君最新的消息,大家还停留在他们在海上论道那场盛事,那是青空界顶尖神人的集会,据说是要共探炼虚之奥妙。
上清山弟子们都忍不住浮想联翩:这场论道过后,说不定,我们上清山又要有一名化神道君飞升清都了!
一提起来,真是个个与有荣焉无比期待。只是,论道盛事杳杳无果,大家也就渐渐淡了兴头,没想到,突然爆出来这么一个惊天坏果!
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时,和大家一样,都觉得是谁胆大包天,这样的谣言也敢乱传!不仅完全不信,还愤愤地骂了造谣者两句黑心烂肠之类。
可架不住传言愈演愈烈,说这些话的人言之凿凿又神秘兮兮,有根有据的,几方细节都对得上。
而那段时间几位真君也阴沉着脸进进出出,分明是出了什么大事,大家便渐渐惊疑不定。
直至某日,上清山高层齐聚元览殿,大门紧闭。全山都笼罩在压抑紧张的气氛中,连凝晖峰上的仙禽啼声都失去了往日的清亮精神。
半日之后,殿门打开。在无数弟子的注目中,凝晖峰挂出了白幡!
出大事了!而且,是丧事!
众弟子正惊愕,已闻得有悲切悠长的钟鸣响彻全山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……”
全山弟子都听得分明,七声钟响!
虽然大部分门人都没亲耳听过七声种,可他们都是知道宗门典制的——这是最高级别的丧钟!
不需召唤,无数剑光涌向凝晖峰。
凝晖峰两侧,各有一神光如巨幢,上贯苍穹下临地,神光中有高大身影,肃穆庄严,上清山门人皆知,那是化神道君的显像。
虽然大家看不清神光中两位道君的面目,可那扑面而来的悲怆之意如此浓厚,可以想见其人悲容。
“风摧秀木兮月犯少微,时不我待兮红日西归。
处士云亡兮道君其萎,天地含憾兮古今同悲。
嗟曰希!嗟曰希!
乘风去兮已合天机,死而可作兮吾谁与归!
乾坤流转兮岁月驰,朝霜殒木兮风雨晦。
永年长逝兮何乐忧。阅生死兮奚能求?
嗟曰希!嗟曰希!”
是曰希道君仙逝了!
曰微、曰夷两位道君在嗟伤曰希之逝!
那苍凉的吟唱里,不止是对相伴多年的同门的悼念,亦不免物伤其类、终有去时的悲凉之意。
传言竟然是真的!
上清山弟子无不泪流满面。既有被那吟诵中悲音氛围感染,更有对宗门前辈逝去的哀悼痛心。
宗门的三大鼎足,痛失其一。
那是众人心目中永远不会坍塌的撑天支柱啊!
根据青空界修士规则,化神之上,要么成就炼虚飞升上界,要么,就是寿终正寝归于尘土。
而道君们并非每个人都能够突破境界,大多数都是要在青空界结束漫长宏大的一生的,哪怕再漫长,漫长到几乎无期,可化神大能的生命还是会在某天到达终点,这是无可违逆的天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