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玥知道,小九并不是冷情之人,虽然对她的话语仍然有些将信将疑,可那也主要是自己从前太令人失望,师妹还是心软的,耐心陪自己说了半天,至少已经不那么排斥她了。
冷玥一腔歉疚自责之心,只能试图在幼蕖身上弥补。
她对少清山方向拜了拜:
“师父,我亏欠你们太多了。你放心,我会尽力照顾好师妹的……”
默默祷念到一半,冷玥突然卡住,暗嘲自己:小九什么都比自己强?还需要自己照顾么?自己这个师姐也就是名分上占了个便宜而已。
不过,小九排的那阵法,好像有些奇怪,若真遇上什么事……
“……师父,如果有机会,我肯定会帮师妹的。”
冷玥对着少清山方向,一拜到地。
有时候,人自以为坚硬的心会在某一刻突然开裂,裂缝里照进的光,照透了她从前的不堪,照得她眼痛、心痛,痛定思痛,痛悔过去的那个自己,错过了多少宝贵的时光。
可这个开裂并非自己在内省时自觉地幡然醒悟,而是被外力撞击所致。
无人可诉,唯有自言自语:
“师妹,我知道,我突然改变,你很难一下子信我。你肯定疑惑,这位精致自私的冷师姐,为什么一下子就悔悟了?不是我要瞒你,而是,我也不知道如何说出口……”
冷玥喃喃,垂下眼睫,泪眼模糊中,再度感受到心脏那处隐隐的痛。那里仿佛被挖出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。如今回想起少清山的前事,她才知道自己错失了怎样的无价之宝,空而痛,痛且悔。
师父啊!若没有你,我们姐弟早就成为兵祸下的两缕亡魂!只是,后来我们想要的越来越多,负着大恩,反而生惭,以致于总下意识地回避,将那大恩压在记忆深处,不愿再提起。
多少年后,她才愿意去正视那段恩情。
国破家亡时,她牵着幼弟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弟弟饿得哭不出声,她也饿得走不动路,伏在路边等死。
敌军来搜寻旧朝皇室残余,本来也未在意他们姐弟,可冷璧脱口一声“皇姐”,竟被那耳尖的领头悍将听到。不过眨眼的功夫,那队人马已经风卷云般地冲至面前,战马的嘶鸣与刀剑的撞击声令人肝胆俱碎,兵刃的寒气与血腥味更是吓得姐弟二人抖若筛糠。
不知道那些叛贼怎么会那般痛恨冷氏皇朝,他们狞笑着、咒骂着,说着许多凶狠的话,刀锋贴着她和冷璧的头皮劈来劈去,碎衣发丝飞了一地。
她和冷璧哭都哭不出了,绝望地不敢去看对方,只能闭目等死,只害怕不能痛痛快快地死。
是碰巧路过的师父救了他们。
师父是个好人,抱起她和冷璧的时候,那种疼惜的眼神是真的。
姐弟俩一时不能相信自己绝处逢生,呆呆愣愣都没了反应。直到四周再无人喊马嘶,而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甘露,还有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安抚:“莫怕!莫怕!再没人来伤害你们。”
她和冷璧才知道,小命真的保住了。
师父说她与冷璧身怀灵根,问他们是想在凡俗找个好人家安身,还是想跟他回山去学道。
她与冷璧对望一眼,知道都是识时务的俊杰,当即双双拜倒,认了师父,表示再无凡俗之念。
师父便将她与冷璧带到了少清山,悉心指导,从此姐弟二人修真学道,可谓改命换运。
可是她总有点遗憾,师父不是她想象中的神仙模样,不够仙风道骨,也不够超凡脱俗。
师父比宫里的太傅还和气,性子则是比嬷嬷还软和,几位师兄弟也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与冷璧。可是习惯了锦衣玉食侍从如云的姐弟俩,对少清山的简单生活还是有点小小的不适应。
有些活儿要自己干,再不能张张嘴就有人将什么都捧送到面前,甚至她才想一想,就有人猜中心意去办好的日子再没有了。少清山的人,没那么善解人意。师父到底还是粗了些。
更令她和冷璧不能接受的是,师父还和山下的凡人来往,师兄弟们也是半修道半凡俗地过日子。他们的笑脸太亲又太憨。
亲,则失敬,近,则无光环,更不能令人生畏和景仰。
她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想要的是高在云端不染尘埃,是清冷的仙宫瑶池,只有缥缈仙雾与高贵仙姿。他们姐弟二人都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,即使修道,也该拜入更高贵更有名的仙山才对。
虽然师父和几位师兄弟都很好,可是人应该追求更有价值的东西啊!
后来,机会来了。
原来这普普通通的少清山竟然是八大门派之上清山的一支分脉,而上清山每隔几年就会来少清山收徒。
她与冷璧凭着几分天资,果然得了宗门来人的青睐,选中了姐弟二人进入宗门。他们从此与少清山分道扬镳,终于有了更好的前程。
临行前,师父领着洗砚、明炎他们站在山头,唠唠叨叨叮嘱了许多废话,又大包小包地塞满了几只芥子囊与青空葫芦,临了还特意再塞过来两枚土里土气的桃木符,说是可以祈福护身。
她脸都红了,想说:那些乡野土产小玩意儿其实用不着,灵石和宝物多给些才好。
冷璧到底年纪小些,心事藏不住,当面就嫌弃地将几件沉甸甸的行李丢在她怀里,桃木符则丁零当啷地在她指头上挂着,他只拿上自己的暮云剑,用袖笼着一小包精纯晶石就上了宗门的飞剑,再不回头。
她抱着一堆物事,只觉得师父他们的话太多了些,宗门来人的目光打个转她都疑心人家在笑话她土气,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打断了明炎的话,红脸低头地跟上了冷璧。
飞剑腾空时,她如释重负地冲少清山的几人笑了笑,算是道别,当云雾遮住下方的人和山时,她一边与宗门的人殷殷笑语,一边悄悄将桃木符塞进了行囊深处。
从此,少清山成为过去,不必再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