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三个人离宫落座于一间茶肆。
姜翊还是有些规矩的，至少她是绝不敢与黎湘一同去酒肆的。她与容迟坐在一边，黎湘一个人坐在一边，面前摆着三盏新茶，还在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“老师看到我，似乎一点都不吃惊。”姜翊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黎湘叹息了一声：“生死寿数自有天命，你当日跳崖，我虽痛心却不吃惊，现在，你回来，我也一样不吃惊。”
姜翊倒有些佩服黎湘的疏阔，许久才道：“是啊，自有天命。”
“况且，我幼时曾读过几本杂论，说，众生令之主寿数异于常人，往往可以招魂结魄，再续生机。只要……凑齐与之相似的三魂七魄。”黎湘无意识地看了容迟一眼，“你母亲死后，我也的确尝试过是否能够为她续命，只是……并未成功。”
姜翊睁大了眼睛：“老师竟试过？”
“她既然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我又怎能明知她有一线生机却坐视不理？”黎湘语气淡淡的，“只是，为吸引四面魂魄，要日日取一碗心头血做诱饵，我……”
“凡人体弱，怎能坚持……”
“不，这并不是我没有坚持的原因。”黎湘叹了一口气，“而是没有人知道，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凑齐足够的三魂七魄，少则数月，多则百年，也没有过任何成功的记载……这样的等待太过无望……”
姜翊忍不住开口安慰道：“老师，您不必做这些的。母亲泉下有知，必然心中安慰，曾有一个人为她做过这样的事情。”姜翊犹豫了一下，“可我实在想不到，谁会为我做这些呢……”
黎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：“不过传闻，你又何必当真？或许，当真只是上苍的一次垂怜？”她看着姜翊，“你这孩子，的确过得太委屈了一些……”
她这话像是软软的柳丝，垂在心头，不经意就叩动了姜翊的心门。她从不为谁的刁难，叱责而难过，可只是简简单单的“委屈”二字，就真的令她忍不住鼻酸。
许久，她才终于止住了自己心头翻起的一层又一层酸楚，道：“老师博学古今，必然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，关于众生令的事情，还请老师告知姜翊一二……”
黎湘微微蹙了蹙眉头，道：“你已经摆脱了这个身份，何必又多生事端呢？”
姜翊不知道该怎么告知黎湘，如今众生令之主成了苏忌，也无法说清楚自己与苏忌的孽缘深重，只好避重就轻地说道：“为了自保而已。”
“众所周知，自有载以来，众生令之主多现于白竹，几乎没有在大梁出现过。所以有关众生令之事，倒是白竹那边的记录更加详实可信。我幼时随父亲到过白竹，听过那里几句童谣儿歌说，挚爱之人，也会因众生之令反目成仇。昨日爱侣，今日冤家。”黎湘慢慢地蹙起眉来，“所以我一直以为，当是传给，心之所爱。”
姜翊愣了一下。
容迟在一旁也愣住了。
气氛一下变得尴尬而沉默下来。
“可……白竹质子与明鸳，明鸳与你……大概，是我猜错了。”黎湘淡淡地自嘲一笑，“若是如此，当日继承你母亲众生令之主身份的，合该是你父亲。”
姜翊和容迟的表情稍稍松动了一些，许久，姜翊才道：“有没有可能，是死前最挂记的人呢？”
“你这样说起，倒也很是可能……”黎湘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，“你死前最放心不下的，想必是竟儿，那如今……”
“不是他。”姜翊打断黎湘，“我只不过实在找不出什么共通之处，随口说说的。毕竟我必然是母亲死前最放心不下的。”
“听闻众生令之主身侧，当有两只上古神兽相护，这些事，你竟没有问过他们？”
姜翊摇了摇头：“虽是上古神兽，可并未开蒙，谈不上解答疑难。”她仿佛忽然反应过了什么，猛地一抬眼，“两只？”
“杂谈如此，我也不知确凿。”黎湘摇头，“多是传闻罢了。”
姜翊觉得自己距离真相间只隔了一层似有似无的纱，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纱后究竟是什么。
姜翊和容迟起身行礼告辞的时候，黎湘看着容迟说了一句：“何曾想，你竟是这样回到了金陵。”
容迟微笑了一下，缓缓道：“我也没有料到，黎先生竟也回到了金陵。”
“父母魂归与此，哪能不回来？”黎湘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又不可忽视的纹路，可依旧人淡如菊，似乎根本不会有什么剧烈地情绪起伏。
容迟看着她，报之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笑：“金陵，是我的战场，曙之自然也要回到我最熟悉的地方，面对我最熟悉的敌人。”
黎湘的眼神里忽然就生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，或许是悲悯，或许又有感伤，可是最后落到唇边，只是断断的四个字：“非此不可？”
“非此不可。”
他们从茶肆出来的时候，外头纷纷扬扬的竟是雪花，原来金陵城的冬天气候也这般奇怪，晌午还有大太阳，下午便落了雪。
地上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，可以清晰地辨别出什么人经过，留下了什么样错乱的脚步，什么车马经过，马蹄上钉着的是哪家王府的印记。
可过不了多久，这白色又会被覆盖干净，仿佛从没有人到过这里，也从没有留下什么辙迹。
“你别说，我还真的差点忘了。”容迟站在雪中，眼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，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，将他眉眼都染成了白色。他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贵族，生来肩挑冰雪，言语间都是高傲矜傲，“明日便是除夕了。”
姜翊用脚在雪地里一圈又一圈地画着圆，头也不抬地问道：“有什么讲究？我们两个没有家的人还要过除夕不成吗？”
“自然有得讲究。”容迟似乎有些也不讶异姜翊的态度，淡笑着开口，“我欠你的，这次一并补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