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“任何人都不得忤逆”的时候，那鬼物眼神微动，眼眸深处有异色一闪而逝。
梁言却似毫无所觉，只淡淡道：“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，这里是什么地方？不动城又在哪个方向？”
“不动城！你们要去不动城？”
鬼物故作惊讶，神色夸张。
紧接着，又露出为难之色，看起来欲言又止。
“你们要去的地方，可不是等闲之地啊，小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似乎有意要勾起梁言的兴趣。
便在此时，山谷猛地一震。
一股猛烈的罡风从天而降，其中夹杂着腥臭的气息！
慧尘抬头望去，只见是一只巨大的手臂从山谷上方探下。
那手臂通体由灰黑岩石组成，表面布满裂纹，掌心处裂开一张巨口，口中喷出一股股黑色雾气，腥臭扑鼻，闻之欲呕。
“装神弄鬼！”
慧尘冷哼一声，大金刚神力运转周身，金光暴涨。
他动也未动，便有一股金色气浪冲天而起，瞬间驱散黑雾，打在那岩石手臂上。
砰！
一声闷响，碎石飞溅。
那手臂从掌心到肩头，寸寸崩裂，化为漫天石屑，簌簌落下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山壁中传来。
紧接着，整个山谷猛烈震动，山石移位，地面隆起，两侧崖壁竟然缓缓抬升。
梁言、慧尘脚下不稳，同时腾空而起。
这一腾空，两人才看清，这哪里是什么山谷？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鬼物蜷缩在此，整座山谷，便是她蜷缩的身躯。
此时，那鬼物缓缓“坐”了起来。
竟是一个巨大的鬼妇人！
身形臃肿，肚皮滚圆，四肢短粗，五官挤在一处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发出刺耳的嚎叫。
她正自惊慌失措，巨石般的手掌拍打着地面，口中大叫：“他们……他们竟然不怕‘腐神毒’！鬼灯子，你看见没？他们是活人，他们有元神，但他们不怕‘腐神毒’！”
“看到了，你这蠢货！”那提灯鬼物大骂一声。
他身体虽被锁链五花大绑，头颅却还能动。此时，硕大的脑袋弯折下来，对着手中灯笼猛地一吹。
顿时，鬼火冲天，绿焰暴涨，化为一张巨大的鬼脸，朝梁言张口便咬！
那鬼脸由无数哀嚎的真灵凝聚而成，五官扭曲，獠牙毕露，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。
眼看鬼脸扑来，梁言叹了口气。
“看来是不能好好问话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抬手一指。
也不见什么异象，那巨大鬼脸到了他身前三丈处，忽然四分五裂，化为一缕缕幽绿鬼火，飘散于黑暗之中。
“你！”
提灯鬼物瞪大了双眼。
他还要再说什么，忽然感觉胸口一凉。
低头看去，胸口竟不知何时多了个一指宽的洞口，边缘光滑如镜。
下一刻，他的身躯从洞口处开始崩散，如被暴风摧残的黄沙，转眼便化为一团青色霞光。
那霞光柔和纯净，正是真灵最原始的模样，再无半分鬼气。
“啊——！”
眼看提灯鬼物被杀，那鬼妇彻底疯癫了。
她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，整个山谷的山石都蠕动起来，化为一只只岩石手臂，从四面八方抓向梁言。
每一只手掌心都裂开巨口，黑雾喷涌如泉。
梁言往那鬼妇人的身上扫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那鬼妇人巨大的头颅便被斩落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滚了三滚。
数百只手臂同时碎裂！
那头颅上的双眼还睁着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片刻后，头颅与身躯同时化为黑烟消散，只余一团黑色霞光，悬浮在半空。
同样是真灵最原始的状态。
梁言抬手一招，青、黑两团霞光便被他收入掌中。
他双目微阖，运起搜魂之法，两团霞光在他掌中微微颤抖，发出细碎的呜咽。
片刻后，梁言睁开双眼，微微点头。
这里是轮回界，他本来还怕搜魂之法不起作用，但试过之后发现是一样的，此处的真灵也可以被搜魂。
“可有什么发现？”慧尘落在他身旁，开口询问。
“此人只是个小鬼，所知并不多，但也搜索出了一点情报。”
梁言缓缓道：“轮回界的鬼修根据实力境界划分，可分为：鬼奴、鬼灵、鬼将、鬼司、鬼王五个等级。若根据自身特质划分，则有数百种鬼物，比如我们刚才看到的这两个，便是‘提灯鬼’和‘坐山鬼’，两人都是鬼灵境界。”
慧尘听后，沉吟道：“鬼灵境么……刚才看他们出手，实力应该和金丹后期的修士差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
梁言点头道：“这两人在轮回界的地位都不高，而且那提灯鬼还撒了谎，他根本不是什么接引鬼差，只是这片区域游荡的鬼物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
慧尘何等境界，刚才一眼就看出那提灯鬼在撒谎，对此并不意外。
“既然他是假冒的，那真正的‘接引鬼差’去了那里？”慧尘问道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
梁言微微摇头：“根据这提灯鬼的记忆，整个轮回界，像这样的轮回台没有一万也有数千。不知从何时起，此处的轮回台便没有鬼差来接引了，但凡是从这个轮回台进入轮回的真灵，都只能徘徊游荡在这片区域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这提灯鬼和坐山鬼之所以敢假冒鬼差，就是因为他们机缘巧合捡到了‘接引鬼差’的拘灵锁和腐神瓶。”
说话的同时，他右手手指轻轻一勾。
半空中两件宝物飞驰而来，落在他手心，却是一条银光闪闪的锁链和一个漆黑的小瓶。
“这拘灵锁对真灵有克制效果，有些转世真灵太过强大，进入轮回界后不服管束，便需‘接引鬼差’用这拘灵锁来对付。至于这腐神瓶……有些真灵进入轮回界时，元神并未散尽，就要用这瓶内的腐神毒将残留元神消除干净。”
慧尘听后，眉头微蹙：“如此说来，这两件宝物对于‘接引鬼差’来说应该极为重要，怎么还会遗弃在此。”
“如果是遗物呢？”
梁言沉吟道：“说不定负责此处轮回台的鬼差已经死了，否则哪轮到这两个小鬼在此冒充？”
“鬼差……死了？”
慧尘先是一愣，随后又缓缓点头：“不排除这个可能，毕竟轮回界大乱，距离师祖上次来此已经过了多年，现在这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。”
他沉吟了片刻，问道：“这两只小鬼的记忆里，可有不动城的情报？”
梁言摇了摇头：“没有，这两只小鬼修为浅薄，平时活动范围也就方圆十数万里，对这片区域以外的地方毫无所知。”
慧尘知道这两小鬼修为浅薄，本来也不抱太大希望，想了想又道：“方才在那泥壳里面，似乎听他们提到一处地名……幻灵山庄？”
“不错。”
梁言抬眼看向西方：“从此地往西八万里，有一座幻灵山庄，庄主是‘幻灵鬼王’，座下高手众多，为此地第一大势力。提灯鬼和坐山鬼之所以在这里捕捉真灵，也是为了送去幻灵山庄换取资源。”
“鬼王？”慧尘双眼微眯。
“嗯……根据这提灯鬼的记忆，鬼王就是此界修为最高的存在，而且每种鬼物只能有一个鬼王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就不知这鬼王究竟是什么实力？”慧尘缓缓道。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梁言脸色淡然：“轮回界地方不小，各方势力都有明确的领土划分，这些小鬼可能一辈子也没离开过自己所在的区域，搜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，还是去找那些大鬼询问一下。”
慧尘点头笑道：“那便去会一会这位‘幻灵鬼王’。”
梁言也是一笑，正要行动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嗯？”
他停下来，右手一抖，从袖中飞出一缕黑烟，悬在半空，转眼化为一名身穿黑裙的持伞女子。
“鬼修？”
慧尘看着眼前的黑裙女子，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之色。
他虽然是梁言的老师，可对梁言也不算了解，所知的秘密仅限于一个天机珠。
没想到梁言竟然饲养了鬼修！
佛门看重轮回，身为佛门圣僧，他对鬼修有着天然的厌恶，认为这些东西不应存在于世，而是应该进入轮回，转世投胎。
但现在轮回界大乱，他倒也不能苛责什么，只能是叹了口气，双手合十，低诵一声佛号。
“见过圣僧，见过主人！”
赵寻真十分乖巧，向两人盈盈下拜。
行礼之后，她的目光便落在梁言手里的两团真灵上。
“这两团鬼物的真灵虽然弱了点，但也是滋补之物，恳请主人赏赐给我。”赵寻真低声道。
梁言倒是没有犹豫。
“给你。”
他轻轻一推，两团鬼物的真灵便向赵寻真飞去。
赵寻真张口一吸，那两团鬼物迅速缩小，化为丹丸大小，被她吞入腹中。
她歪着头，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，似乎在回味刚才的味道。
忽然，赵寻真右手一翻，掌心多了一盏人皮灯笼。
那灯笼与方才提灯鬼所持的一般无二，皮膜薄如蝉翼，内里一团绿火幽幽燃烧。
她将灯焰一挑，绿火猛地一跳，化出一张鬼脸，龇牙咧嘴，在半空中盘旋一圈，又一头扎回灯内。
灯焰晃了晃，重新归于平静。
“这……”慧尘微感惊讶。
赵寻真微微一笑，收了灯笼，把身一转。
黑裙翻卷间，她的身形竟在瞬间涨大数千倍，化为一座漆黑鬼山。
山体嶙峋，形貌与她本人大差不差，五官模糊地嵌在崖壁上，长发则化为藤蔓垂落，遮住了半边山体。
鬼山从天而降，落在地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震得脚下黑石龟裂，碎石乱飞。
下一刻，山体迅速缩小，又变回了赵寻真的模样。
她拍了拍裙角，站定身形，脸上还带着几分新鲜劲儿。
梁言见此情景，心中也是惊讶，开口问道：“你吞噬了这些鬼物之后，居然可以施展他们的神通？”
赵寻真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，低头看了看双手，想了片刻，才道：“我也没想到……可能是天机阁那门秘术的原因吧。”
她说着，在原地转了一圈，黑裙旋开，脚步轻快。
“主人，这里和外面不一样！在这里，我浑身上下都轻松，好像卸了千斤重担，再也没有外面那种紧迫感了。”
梁言知她所言不虚。
鬼修在现世，受轮回大道压制，一旦被察觉，便会被天道抹杀。
这千余年时间，若非赵寻真一直待在他的天机珠内，恐怕早已灰飞烟灭。
可饶是有天机珠庇护，那股紧迫感依旧挥之不去，仿佛有人在她耳旁不断催促：去投胎，去转世，一刻也等不得。
到了轮回界，这种感觉终于烟消云散了。
“主人！”
赵寻真又凑近一步，眼中带着几分期待，“之后遇到的鬼修，能不能不要将他们的鬼气全部打散？这样我可以多吸收一些。”
梁言思忖片刻，点头道：“也好，机会难得。这百日时间，就看你能吸收多少。”
赵寻真听后大喜：“多谢主人！”
梁言也不多话，只将袖口一展，赵寻真会意，当即化为一道黑烟钻入他袖中。
“老师，我们走吧。”梁言转身对慧尘道。
慧尘点头，两人各自驾起遁光，朝西面飞去。
……
轮回界的天穹一片灰暗，没有日月星辰，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气。
两人飞了盏茶功夫，脚下尽是一成不变的焦黑荒原，偶尔可见枯死的怪树，枝干扭曲，像一只只朝天抓去的鬼手。
“这鬼地方还真是不好待啊。”慧尘目光扫过下方，轻声道。
他们的遁光不高，遁速也比外界慢了许多。
原因就是下面的黑色泥土。
“冥土……”梁言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这些冥土从刚进入轮回界就开始纠缠他们，在冥土的影响下，他们的遁光无法高出千丈，神识范围也被限制在千里之内。
除此之外，冥土还能吸收他们的法力。
平时，梁言和慧尘都能锁住体内的法力，可要是遇上恶战，体内法力就会控制不住的流逝了。
提灯鬼的记忆里，并没有对这些冥土的忌惮，说明鬼修在这里是不受影响的。
“与鬼修交手，得把这些环境因素也考虑进去。”梁言沉声道。
“嗯。”慧尘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