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的城门比新郑的城墙还高。
韩非的车队到西城门外时,秦国的礼官已经候在门洞下了。
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吏,身着素面官服,腰间挂着一条青色绶带,品级不算高,但礼数还算周全,远远见了韩非的车驾便迎上来拱手见礼,道是奉上命在此迎候韩国使臣。
韩非下车还了礼,那礼官引着车队从城门侧的偏道入了城,避开了正门排队等候的商旅和农夫。
灵蝶骑在马上,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——礼官品级不高,说明秦国对韩国使团的规格压了一档;但礼数不缺,又说明秦王政至少表面上维持着邦交体面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精神力无声地铺开,从城门口一路往前探,把进城那条大街两侧的暗桩位置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咸阳比新郑大出十倍不止。东西向的主街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,两侧商铺鳞次栉比,酒肆、布庄、铁匠铺、药行、书坊一字排开,招牌幌子在风里晃得人眼花。
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有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着穿行,有妇人抱着孩子在布庄门口挑料子,有佩剑的游侠儿靠在酒楼栏杆上朝下看热闹,还有穿着各色官服的秦吏骑着马从街心穿过去,行人纷纷避让。
灵蝶扫了一圈,光这条街上她就认出了至少五种不同势力的暗桩,罗网的、吕不韦门客的、嬴政自己人的、六国使团留驻的,还有几个看不出路数但站位明显有讲究的,大概是本地帮派。
韩非在车里隔着帘子看了一会儿街景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咸阳比我想的热闹。”
“热闹的地方是非多。”灵蝶把马往车窗边上靠了靠,压低声音,“这条街上至少有三拨人在盯咱们。左边布庄门口那个挑布头的汉子,右手虎口有老茧,左手一直在腰后摸着,那是罗网的暗桩。右边酒肆二楼靠窗那个穿灰衫的,面前摆了一壶酒,半天没倒一杯,一直在看咱们的车队,那是吕不韦的人。后面街角那个卖炊饼的老头,推车的姿势太稳了,手上没沾过面粉,嬴政的人。”
韩非在车里笑了一声:“灵蝶姑娘好眼力。”
“这算什么眼力。”灵蝶收回精神力,语气淡淡的,“进了咸阳城,你身边至少得留两个人。我白天跟你,晚上让无嗔大师守在你外间。赵高在城外折了两阵,城里的手段只会更阴。”
韩非应了一声:“听灵蝶姑娘安排。”
使团下榻的驿馆在城东,是秦国专门接待各国使臣的地方。驿馆不大,前后三进院子,韩国的使团占了最后一进。
韩非住正房,灵蝶住东厢,无嗔大师住西厢,其余的随行人员住前院。安置妥当之后,韩非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驿丞就送了一张帖子过来,说是秦国长史李斯设晚宴,请韩国使臣过府一叙。
灵蝶接过帖子看了一眼,递给韩非:“李大人请客,赵高没露面。”
韩非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放在案上:“李斯是我师兄,同出荀子门下。他请我吃饭,赵高没露面,说明这顿饭至少明面上不是罗网设的局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灵蝶坐在他对面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令师兄跟您虽有同门之谊,但他在秦国这些年,跟赵高斗了不止一回,也跟赵高合作过不止一回。他请你去,可能是想摸摸你的底,也可能是想借你的手给赵高上眼药。不管哪种,这顿饭都得去。”
韩非点了点头,神色间没什么犹豫:“去。正好也看看师兄如今在秦国混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晚宴设在李斯府上。
李斯的府邸在咸阳宫东侧,门脸不大,但里头别有洞天。
前后三进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,廊下挂着素面灯笼,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,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,看着像个寻常文官的宅子。
李斯本人站在二门处迎客,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瘦,蓄着短须,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,袖口磨得发白,看着比韩非还朴素。
“韩非师弟。”李斯拱手行礼,笑容温和,“多年不见,师弟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师兄倒是清减了。”韩非还礼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在秦国这些年,操心的事不少吧?”
李斯笑了笑,没有接话,引着韩非往里面走。灵蝶跟在韩非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青衫文吏的打扮,看着毫不起眼。李斯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,没多问,只当是韩非的随行书办。
酒过三巡,李斯把话题绕到了正事上:“师弟这次来咸阳,是为秦王贺寿?”
“是。”韩非端着酒盏,语气平平淡淡,“韩国虽小,礼数不能缺。”
“贺寿是好事。”李斯给韩非续了杯酒,声音压低了些,“不过师弟,你我同门一场,有些话我不能不说在前头。咸阳不比新郑,秦王殿下身边什么样的人都有,师弟在这里走动,多留个心眼。”
韩非端着酒盏没喝,看着李斯:“师兄说的‘什么样的人’,是指谁?”
李斯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用手指蘸了酒,在案面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赵”。写完随即用袖子擦掉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灵蝶坐在旁边,把这一幕全收在眼底。李斯在给韩非递话,赵高在咸阳的势力比韩非想的还要大,大到连李斯这个秦国外朝的长史都得避其锋芒,只能用蘸酒写字的方式提醒。
韩非放下酒盏,看着李斯:“师兄在秦国这些年,赵高没少给师兄使绊子吧?”
李斯苦笑了一声,没有否认:“赵高是中车府令,管着宫里的事。我虽在外朝,但秦王的旨意从宫里出来,中间总得过赵高那一关。有时候一道折子递上去,秦王还没看见,赵高先看见了。师弟,你在韩国受姬无夜的气,我在秦国受赵高的气,咱俩倒是一对苦命师兄弟。”
韩非听了这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灵蝶能看出来,韩非对李斯的戒心放下来一些。至少李斯在“反赵高”这件事上是真心的,不全是做戏。
宴散之后,韩非带着灵蝶出了李斯府。马车走在咸阳城的夜街上,两侧灯笼昏黄,行人已经稀了,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去。韩非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想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灵蝶姑娘,你觉得我师兄这个人,能用吗?”
灵蝶骑在车旁的马上,偏头想了想:“用是能用,但不能全信。他反赵高是真的,但他帮你不全是为了师门情分。他想借你的手给赵高添堵,你成了,他少一个对头;你败了,他也没什么损失。”
“跟我猜的差不多。”韩非睁开眼,“师兄这个人,算计比谁都精。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,赵高在咸阳的势力,比我想的大。明天我去咸阳宫递贺礼,赵高一定会找机会给我使绊子。”
“使绊子不怕。”灵蝶说,“怕的是他不使绊子,直接动手。明天进宫,你身边不能离人。我跟你进去,无嗔大师在外头候着。赵高要是敢在宫里动手,那他是自己找死。”
韩非点了点头,把车帘放了下来。
第二日一早,韩非带着贺礼进宫。秦国的咸阳宫比韩非想象中还要气派,宫墙高耸,殿宇连绵,廊道两旁的铜鹤嘴里吐着袅袅香烟。
韩非在偏殿候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宣进正殿,秦王政坐在殿上,隔着一道珠帘看不太真切面容,只听得声音清朗沉厚,问了几句韩国的近况,又问了问韩非在韩国所掌的职司。
韩非一一答了,不卑不亢,言辞间把那几车贺礼的由头说得妥妥帖帖。
秦王政似乎对韩非印象不错,让内侍赐了座,又让人端了茶来。韩非谢了恩,落座之后才端起茶盏,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人从殿门外走进来,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内侍官服,腰悬一枚铜印,面容白净无须,眉目细长,嘴角噙着一丝不冷不热的笑意。
赵高。
灵蝶站在韩非身后,精神力在赵高进殿的瞬间就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此人的气息阴柔绵长,内力修为不低,但真正让灵蝶留意的不是他的武功,是他腰间那枚铜印,那是中车府令的官印,能自由出入宫禁的凭证。
赵高走到殿前,朝秦王政行了个礼,又转向韩非,笑吟吟地拱了拱手:“韩非公子远道而来,赵某有失远迎。”
韩非起身还礼,面上笑得比他还要客气:“赵府令客气了。”
赵高在殿上站了一会儿,跟秦王政说了几句宫里的琐事,话头一转,忽然对韩非道:“韩非公子在咸阳还要住些日子,不如由赵某做个东,请公子在咸阳城里逛逛?咸阳的风物比新郑热闹,公子难得来一趟,不看可惜了。”
灵蝶在韩非身后微微眯起了眼。赵高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当着秦王的面请韩非“逛逛”,韩非要是推辞,就显得不给面子;要是应了,赵高就有的是机会在“逛”的路上动手脚。
韩非端着茶盏,笑了一下:“赵府令好意,韩非心领了。不过韩国使团在咸阳还有几桩公事要办,等忙完了这几日,再叨扰赵府令不迟。”
赵高也不恼,笑了笑便退到一旁去了。秦王政似乎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,又跟韩非聊了几句法家的学问,便挥手让内侍送客。
出了咸阳宫,韩非上了马车,灵蝶跟进去,把帘子一放,韩非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:“赵高今天在殿上那一手,是想把我架到秦王眼皮子底下去。我要是应了他的‘逛逛’,接下来几天在咸阳城里出了什么事,秦王都会觉得是我自己不小心。”
“你没应他,他下一步就得换法子。”灵蝶靠在车壁上,“赵高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下刀。今天殿上没成,他大概会在驿馆那边动手脚。”
韩非皱了皱眉:“驿馆里都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不一定是驿馆里的人。”灵蝶说,“驿馆的厨子、送菜的、打扫的、守门的,这些人不全是你们韩国带来的。赵高要想动手脚,随便买通一个就行。”
韩非沉默了一息,看向灵蝶。
灵蝶笑了一下:“放心,我昨天晚上就把驿馆里外所有人的底细摸了一遍。厨子和送菜的是本地人,家小都在咸阳城里,赵高要是拿他们的家小做文章,他们扛不住。不过我已经让艾玛派人盯着这几家的动静了,赵高一动,我马上知道。”
韩非松了口气,靠在车壁上,忽然又问了一句:“灵蝶姑娘,你说赵高下一步会怎么动?”
灵蝶想了想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明面上他不能再动手了,今天殿上那一出没成,他要是再来第二回,秦王会起疑心。所以他接下来大概率会走暗线,比如在你的贺礼里掺点东西,或者在驿馆的吃食里下点药。药一吃下去,人不会马上出事,但过几天发作出来,秦王只会觉得你是自己水土不服,怪不到他赵高头上。”
韩非的脸色变了变:“那我这几天不吃驿馆的东西。”
“不吃不行。”灵蝶摇了摇头,“你不吃,赵高就知道你起了疑心,他会换更隐蔽的法子。所以驿馆的吃食照吃,我让无嗔大师在厨房里盯着。赵高派来下药的人,只要进了厨房,无嗔大师一眼就能认出来。到时候咱们不动声色,把药换了,让赵高以为得手了。等他下一步动作使出来,咱们再收网。”
韩非看着灵蝶,忽然笑了一下:“叶先生把灵蝶姑娘派来,真是派对人了。”
灵蝶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街景,咸阳城午后的阳光照得街面上的青石板白花花的,行人来来往往,一派热闹景象。她收回目光,朝韩非偏了偏头:“这才刚开始。赵高在城外折了两阵,城里这盘棋才刚摆开,谁输谁赢,还得往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