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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武侠修真 > 溯源乱古 > 第四百三十九章 太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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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星寥落,太虚沉寂。

外域三渡星阵崩碎之后,整片天工界外域空域,彻底褪去了千年以来的禁锢肃杀。

曾经纵横万里、锁死外域进出口的三才星链彻底断裂,青垣、赤霄、白冥三座星台残骸零落漂浮于深空,阵纹焦枯、星力散尽、道韵消亡。千年基业一朝倾覆,万古屏障尽数化为虚无碎墟,漫天飘散的阵屑如同落幕余烬,在幽暗虚空之中缓缓浮沉、悠悠流转。

一战定外域。

可越是大胜,越是人心沉凝。

一行人伫立太渊星海,无人因破阵大捷生出半分骄矜松懈。皆是久经大道沉浮、看过万载起落的修道之人,最懂乱世博弈之中最浅显、也最致命的道理——轻易得来的胜势,从来都是最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
此前诸多乱象、诸多假象,此刻尽数勘破、尽数正本清源。

天工界,一方标准中下小千世界。

小千格局有界,天道承载有限,道则上限死死锁死天地命格。此方天地自开辟纪元至今,历经数次道统更迭、山河重塑、法脉兴衰,受世界本源厚度桎梏,亘古万古,仅能稳固承载三位准圣驻世,再多一人,便会压崩地脉、撕裂天道、引发界域崩塌。

这是小千世界的铁律,不可逾越,不可篡改。

此前在外域接连现身的冥河、古玄、孙断、李截四尊强者,并非天工本土修士,皆是诸天域外漂流的散修道尊、借驻小千养道的伪准圣。他们不入此方天地命格定额,不占天道承载名额,只是临时借地修行,故而造就了外域强者如云、战力泛滥的虚假盛况,刻意迷惑入局者的判断,让人误判天工界底蕴无穷、伏兵无尽。

实则,此方小千的真正顶层战力,单薄得近乎冰冷。

普天之下,仅存三尊本土准圣。

其一,赤燎,镇守外域赤霄渡,执掌外域杀伐道统,此前已被宁凡一战废尽道基、斩破圣韵、彻底沦为废人,再无登台之力。

其二,镇律准圣,坐镇内门天律神阁,统御天工界所有刑罚、阵卫、宗门戒律,掌界内生杀之权,是宗主之下第一战力,镇守内门万古安稳。

其三,天工宗主,隐于本源天宫,执掌整座小千世界的地脉、阵道、天道权柄、万古道统,是此方天地唯一的主宰,也是整场棋局真正的执棋人。

三圣定界,再无第四。

所谓万古底蕴、所谓千重伏兵、所谓无尽后手,皆是阵道假象、人心诡计、布局烟雾。

宗主万载筹谋,最擅长的便是以小博大、以虚掩实、以局困人。

他主动舍弃外域三渡、舍弃边疆千里、舍弃赤燎一臂、舍弃四位域外借道强者的助力,根本不是溃败,而是精准弃子、缩圈锁局、敛尽所有战力,死守内门本源。

外域太宽、地脉分散、阵道零散,不足以困住真正的破局者。

唯有内门,地脉归一、山河统合、阵道同源、天道集权,是此方小千唯一能布下绝杀死局的绝地。

一宿休整,不是喘息,是风雨降临前最后的死寂。

太渊星海之内,虚空静谧,星风轻缓,却压抑着足以倾覆一切的滔天杀机。

诸人各自静守一隅,敛锋藏锐、沉心养道,无人闲谈、无人松懈、无人心存侥幸。

太渊立身星海中枢,素白袍袖静垂,周身浩瀚道韵敛于无痕,目光穿透层层幽暗深空,遥遥锁死天工内门万里疆域。他遍历诸天、看破万千界域格局,对小千天地的桎梏与短板看得最为透彻。

“诸位切记。”

他声线沉厚,落于星海之间,字字镇心,“大世界争锋,拼底蕴、拼人手、拼积累、拼族群万年传承。小千死局,拼格局、拼地脉、拼阵道、拼天地权柄。”

“天工宗主掌此方小千万载,等同于执掌半座天地道权。我们踏入内门,便是入他道域、落他棋局、受他天道桎梏。”

“外域之胜,看似辉煌,实则只是对方刻意放开的前置戏台。真正的厮杀、真正的博弈、真正的绝境,自今日始。”

太衍立在云海侧方,白衣无尘,眸光淡漠如霜,看破层层虚妄:

“赤燎已废,域外四伪圣败退远遁,如今内门可战之人,唯有镇律准圣一尊战力、宗主一尊主宰。”

“看似敌寡我众,实则大谬不然。”

“小千内门,阵即是地,地即是阵,山河皆兵,天地为杀。宗主一人,可借全域地脉之力增幅自身,可借万古阵道衍生万千杀势,可借天道权柄压制外来道则。”

“二人守界,便是两尊承载整座小千本源的战争机器,绝非寻常准圣可比。”

太阿斜倚星骸,往日随性不羁的洒脱尽数褪去,眉宇间只剩沉凝战意。他征战半生,闯过无数秘境死局、破开无数宗门绝域,最懂这种缩地困局的恐怖:

“打了一辈子仗,最怕这种对手。”

“不跟你在外围拉扯,不跟你拼招式杀伐,直接关门锁界、借天地压人。我们是外来者,道力耗一分少一分,无天地补给、无地脉续航、无本源滋养。”

“他们是本土道尊,越打势越盛、越守力越足、越拖底气越厚。此消彼长,便是死局根源。”

柳叶握剑静立,赤红长剑贴臂垂落,清冷眼眸映着浮沉残星,剑意敛于骨血,肃然无声:

“镇律掌刑杀、掌阵卫、掌内门所有杀伐体系。”

“内门千万阵士、戒律护法、地脉阵兵,皆听其调。纵然低位修士不堪一击,千万人借天阵加持,亦可堆出道道绝杀壁垒,耗损我们道力、扰乱我们阵眼、拖延我们破局时机。”

众人各抒己见,层层剖解战局,将敌方优势、我方劣势、格局陷阱、人心算计,一一扒开,无所遁形。

唯有宁凡,始终静默居中。

他立身星海石台正中,身姿挺拔沉稳,历经万古道劫、百战生死,身上无半分新锐修士的青涩张扬,只剩岁月沉淀的厚重沧桑。

世人观其连战连胜、破阵斩圣,只道他天赋惊世、道缘滔天。

唯有他自知,一路走来,步步是劫、步步是死、步步是以命搏道。

沉道缠身、蚀纹侵骨、断道裂基、截道封脉,四大外道准圣的道则轮番侵蚀,无数次道基崩裂、本源垂危、濒死重生。

这般无数生死磨洗出来的道心,早已磐石无移、古井无波,不惊胜负、不傲胜绩、不惧绝境。

此刻一宿调息,旁人皆是养力蓄势、恢复战力。

唯有宁凡,在洗道、涤根、净本源、除万垢。

太初大道,为先天之始、万象之源、万道之母。

先天道体,容不得半分后天杂质、半分外道残痕、半分杀伐戾气。

此前三渡大战,赤霄渡漫天赤杀道纹冲刷周身,赤燎准圣的杀伐圣韵数次碾压肌理,纵然先天道身万法不侵,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后天杀垢、阵纹残毒、外道余韵,潜藏在十条太初根须的细微缝隙之中,隐而不发。

这些杂质,不伤战力、不碍修为,寻常道修终生不洗,亦无大碍。

但宁凡不修俗道、不修圣道、不修诸天万法,独修太初先天。

一丝不净,便是道瑕;一缕不纯,便是道亏。

道基有瑕,大道终有尽头;本源有亏,证道终有天堑。

他求的是无上圆满、是先天无瑕、是万道独尊,故而分毫瑕疵,尽数要除。

道府之内,十条太初根须首尾咬合、循环周天、生生不息。

纯粹至极的先天道息如同沧溟洪流,周行经脉、冲刷肌理、碾磨道根。

那些潜藏深处的赤杀残垢、阵道淤痕、外道侵蚀、战后遗戾,被先天本源层层包裹、细细碾磨、层层剥离。

一点一点,化尽污浊;

一寸一寸,归返纯粹。

他的修为依旧稳稳定格在万灵初期巅峰,强行压制、刻意不破。

修道至深,最忌躁进、最忌虚浮、最忌以战催境。

境界可日后水到渠成、自然而然突破。

道基一旦虚浮、本源一旦不纯、根须一旦有瑕,便是万载难补的缺憾。

乱世争锋,步步杀机。

根基稳一分,绝境便多十分生机;本源纯一层,破局便多一层底气。

时间缓缓流淌,星海静谧无波。

太渊、太衍二人默然护法,隔绝虚空杂音、隔绝星风扰动、隔绝一切细微干扰,让他安稳洗道、圆满本源。

二人目光落于宁凡周身,心底皆是暗藏惊叹。

此人心性,太过沉稳、太过通透、太过恐怖。

手握先天无敌大道,却无半分霸道恃强之心;连战连捷碾压准圣,却无半分骄矜躁进之意;身处必死死局,依旧沉心静气、打磨根基、沉淀道心。

这般城府、这般定力、这般道心格局,绝非年少新锐所能拥有,是历经万古沧桑、看遍棋局起落、踏过尸山血海的老牌大能之姿。

足足三个时辰,宁凡彻底涤尽一身尘垢。

道基无瑕,根须无垢,本源无漏,身心无虚。

他缓缓睁眼,眸中无金光暴涨、无威压滔天,唯有一片深邃空明,如万古寒潭、如先天太虚,沉凝、静谧、悠远。

一身道韵内敛到极致,看似平凡无殊,实则内里早已圆满至极,同阶无敌,可正面硬撼准圣道则,可强行镇压后天万阵。

宁凡抬眸,目光穿透万里幽暗空域,直视天工内门最深处的本源天宫方向,声线沉厚平缓,不带波澜:

“天工小千,三圣定界,天道有终,格局有尽。”

“赤燎废,外域空,伪圣退,如今内门仅剩双圣坐镇。”

“镇律掌刑杀阵兵,宗主掌天地道权。一刚一谋,一武一局,便是此方小千最后的全部底牌。”

他一语勘破所有迷雾、拆穿所有算计、看透所有虚张声势。

太渊微微颔首,接续其言:

“宗主深知小千格局局限,无援军可待、无后手可增、无隐藏强者可出。”

“所以他不求胜在力,只求胜在局。”

“弃外域以骄我心,缩内门以困我身,借地脉以耗我力,布天阵以锁我路,双圣蛰伏以伺我隙。”

“万载布局,只为今日,关门打狗,一网打尽。”

白蘅持刀静立,通宵达旦推演整座小千阵道脉络,此刻早已将内门大阵机理吃透摸透,清冷出声,补全所有阵道细节:

“内门核心杀阵,名千机天锁地纹阵。”

“依托内门九条主地脉、七十二支脉、三百六十地眼、一千八百阵基构建,与小千本源共生、与山河大地同源、与天道运转同步。”

“无固定阵核,无单一阵眼,无拆解定式。风云流转为阵,草木山河为阵,虚空经纬为阵,地脉起伏为阵。”

“大阵有三绝、三弊。”

“三绝者,绝路、绝力、绝机。入阵无路可退,域外道力被绝,破阵生机被锁。”

“三弊者,脉隙、节点、单点。地脉交接有缝隙,主脉支点有薄弱,大范围阵法最怕单点先天镇压。”

她两百年阵道修为尽数沉淀,字字精准、句句切中要害:

“只要镇住全域阵势,稳住地脉流转,锁定经纬变幻,此阵威力直接跌落七成以上。”

“而此方天地,唯有太初先天道,可以做到。”

太阿战意升腾,朗声开口:

“战法不变,分工依旧!”

“宁凡镇阵压势,定全局根基!”

“白蘅寻隙破纹,断地阵根源!”

“我与柳叶游走杀伐,清伏兵、拦镇律、破局扰敌!”

“太渊、太衍坐镇后防,控气机、隔乱象、断外援、稳退路!”

五人布局,环环相扣、攻防兼备、进退有度,无半分疏漏、无半分莽撞。

宁凡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众人,定下最终入界铁律:

“入内门之后,步步为营、稳扎稳打。”

“不冒进、不贪速、不恋战、不追敌。”

“不破阵不深进、不断脉不逼宫、不锁局不决战。”

“镇律准圣若出,牵制即可,不必死拼。”

“宗主不出,我们稳步破阵、剥离地脉、瓦解阵局、踏平内门。”

“宗主若出,我正面接战,尔等安心破局清场即可。”

言语沉稳有度,进退从容,尽是老牌大能的运筹气度,无半分躁进轻狂。

太衍望着他,缓缓开口道出最后一重最深的算计:

“你可知宗主最大的底气来自何处?”

“他赌你们习惯大世界杀伐,习惯横推战力、蛮力破局,会轻视小千阵道;赌你们连胜心骄,急于终结战局、急于清算因果;赌外来者道力无天地补给,耗不起持久战。”

“他以万古沉寂熬锐气,以天地牢笼熬道力,以不变死局熬万变攻势。”

宁凡淡然应声:

“他赌得没错。”

“换做任何一队诸天修士入局,必输无疑。”

“可惜,他赌错了根本。”

众人目光齐齐落于他身。

宁凡眸光澄澈,一字一句,沉声道:

“诸天万法,皆为后天。”

“他布后天之阵、运后天之力、谋后天之局。”

“而我,持先天始源,克万道、镇万法、破万局。”

“后天再绝,困不住先天。”

“人心再深,算不破大道。”

一语落定,道韵凛然,压盖整片星海沉寂。

长夜将尽,天光破晓。

幽暗无边的天工内门天际,缓缓撕开一线青白微光,冷薄、微弱,却宣告万古长夜终结,终局之战正式开启。

一宿养道,全员圆满。

道力充盈、心神鼎盛、阵局通透、算计尽知。

再无迷惑、再无盲区、再无变数可扰。

宁凡抬步,踏出星海石台。

玄青色衣袍随虚空长风缓缓拂动,身姿沉凝如山、静立如岳,眼底藏尽万古沧桑,不见半分年少锋芒。

腰间太初仙剑幽蓝微光轻颤,沉寂万古的剑胎,已然静待破晓破局。

“三渡已碎,外域尘埃落定。”

“今日,踏内门、破千机、断地锁、清万古棋局。”

话音落,五道身影同时破空而起。

太阿战意冲霄,周身武道杀伐气席卷虚空。

柳叶剑鸣清冽,三尺赤红寒芒映亮残星。

白蘅削阵刀微凉,眸底尽是冷静决绝。

太渊、太衍道韵铺开,镇守后路、稳固全域气机。

五道流光,破开破晓晨雾,横穿万里幽暗深空,朝着天工内门那座盘踞万古、锁死小千的终极天局,从容赴入。

前路万里,阵纹暗藏,地脉锁死,双圣蛰伏,杀机密布,进退皆绝。

可宁凡道心如磐、先天在身、大道在手。

纵使一界为笼、万阵为网、双圣为刃、万古为局。

他自以先天镇后天,以大道破人心,以一剑开天地!

万古算计终有尽,千机死局终有破。

今日,便清算天工界万载所有因果、所有布局、所有隐忍、所有杀伐!

五道流光划破破晓虚空,自外域残墟向着天工内门稳步而行。

相隔尚有千里,周遭虚空的气息便已经悄然变了。

方才在外域还尚且清疏、带着星屑冷意的虚空道韵,在此刻一点点沉滞、粘稠下来。仿佛原本流动自如的太虚长风,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,流速放缓,连修士外放的神念,都像是沉入了深潭泥沼,向外延展一寸,便多一分阻滞。

最先察觉异常的是白蘅。

她手中削阵刀轻轻震颤,刀身那些密密麻麻的断口纹路,正跟着虚空里潜藏的地脉共鸣微微嗡鸣。她抬手止住众人前行的速度,声音压得很低,冷静道:“停。我们已经踏入千机天锁地纹阵的外溢范围。还没有触碰到主阵的杀阵层,只是大阵的经纬结界,先一步拦在了这里。”

众人闻声齐齐收束遁光,悬停在虚空之中。

放眼望去,前方不再是外域那种散落星骸、碎阵残片的幽暗深空。

天工内门的疆域,和外域截然不同。

这片小千世界的内域,是一方包裹在淡青灰蒙雾气之中的大地,并非悬浮星辰,而是一块广袤无边的巨型陆洲,浮在虚空之内。陆洲之上,群山连绵,沟壑纵横,无数奇峰层叠,古木苍苍,一座座殿宇顺着山势排布,层层叠叠,一路向着陆洲最中心、那座高耸入云的本源天宫汇聚而去。

远远望去,山河秀美,殿宇古朴,看着一派祥和,丝毫没有绝杀大阵笼罩的凶戾之感。

可在白蘅的阵道目光之下,表象之下,一切都无所遁形。

她凝眸远眺,心神铺开,两百年浸淫阵道的感知,穿透表层山雾,看见地底之下,无数淡金色的地脉纹路如同巨蟒,顺着山川走向蜿蜒盘绕,在岩层深处交织、缠绕、汇流。九条粗大如天河的主脉,横贯整座陆洲,七十二条支脉从主脉分叉散开,如同血脉,蔓延到每一处山谷、每一座殿阁、每一片密林之下。

“好高明的障眼法。”白蘅指尖凌空一点,虚空中浮现出淡淡的纹路虚影,“阵光隐于地脉,杀气藏于山河,寻常修士神念扫过,只能看见山川殿宇,看不见地纹流转。宗主以山河为画布,以地脉为阵丝,把一座绝杀大阵,藏成了一方宗门洞天。”

太阿眯起眼睛,扫过远方安静的群山,指尖摩挲腰间兵器:“看着太平,实则每一寸土地底下都埋着杀招。只要宗主心念一动,山川翻覆,地火喷涌,山壁里就能射出阵杀光刃。”

“正是。”白蘅颔首,“而且这一层外围结界,作用不是伤人,是锁念。”

“它会持续消磨外来修士的神念探查之力,隔绝我们对内门腹地的窥探。我们越往里面走,神念能够探查的范围就越小,到最后,我们的视野,只会剩下眼前数十丈的方寸之地,四面八方全是未知。”

柳叶握住赤红长剑,缓缓将剑鞘松开半寸,一缕内敛的剑意缓缓散开,向着四周试探:“没有伏兵出击?”

“暂时不会。”宁凡缓缓开口,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之上,“宗主的策略,是耗,不是急杀。”

“他不会在阵的边缘就把所有杀招一股脑放出来。先锁神念、滞虚空、慢慢压缩我们的感知,一点点磨掉我们的心神耐性,等我们深入腹地,道力消耗一部分,心神被未知的压抑磨得浮躁,镇律才会带着阵卫出手。”

他见过太多以困耗为核心的阵局,执棋者最擅长利用人心的焦躁。人在看不见危险、四面八方全是未知的环境里,本能会紧绷、会急躁,急躁之下,就容易做出冒进的决断,落入预设的陷阱。

太渊缓步上前,素袍在凝滞的虚空中轻轻浮动,他缓缓释放一缕自身道韵,向着四周扩散出去。这一缕道韵没有杀伐之意,只是纯粹的探查,和这片天地的地脉道韵轻轻碰撞。

碰撞的瞬间,虚空微微震颤,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幕,在远处群山的轮廓线上一闪而逝,转瞬又隐没回雾气之中。

“此方天地的天道权柄,确实在宗主手中。”太渊收回道韵,沉声说道,“我外放道韵探查,立刻就被大阵感知,地脉纹路自动收敛,隐匿更深。他能清晰捕捉我们每一次神念探查、每一次道韵波动。我们的一举一动,自踏入这片结界开始,就已经落在他的眼底。”

“等于我们从进门这一刻,就已经被人盯着下棋。”太阿啧了一声,没有畏惧,只是战意更沉,“也好,明知道有人在看,打起仗来反倒省心。”

“不要轻敌。”太衍轻声提醒,“镇律准圣执掌内门戒律阵卫,他手下的阵卫,和外域那些散修不一样。”

“这些阵卫世代生长在天工内门,自幼修习阵道法门,本身就和千机天锁地纹阵气息相合。他们不需要单独催动阵旗,只要站在地脉节点之上,就能引动地脉之力,增幅自身,还能互相串联,补全阵纹的破绽。单个阵卫不算什么,成群结队守在节点之上,便是源源不断的阵道助力。”

白蘅补充道:“九条主脉,每一条主脉之上,都设置了镇守节点。每个节点,都有阵卫轮值。我们想要动摇大阵根基,就绕不开这些节点。”

宁凡微微颔首,目光在整片陆洲轮廓上缓缓扫过,在心中重新校准方略。

原先的计划是稳步推进,寻主脉节点破阵。可现在亲眼见到大阵的布设方式,他心里清楚,难度比预想的又高了一层。

“调整一下次序。”宁凡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传遍几人耳中,“我们不直线直冲本源天宫。直线,是对方最希望我们走的路线。那条路上,节点最密集,伏兵最多,地脉汇聚,大阵威势最强。”

“我们先沿着西侧山陵绕行,从西侧第三条支脉入手。这条支脉衔接主脉的位置,地势曲折,山谷繁多,地脉流转速度偏缓,是整片大阵经纬里相对薄弱的一环。”

白蘅眼底一亮,立刻顺着宁凡的目光望向西侧连绵的山谷:“我方才推演的时候,也留意到了这一处。此地地脉分支交错,纹路衔接处有天然的断层,是先天的缝隙。只是这里山路复杂,适合埋伏。”

“埋伏便由太阿、柳叶应对。”宁凡安排妥当,“我走在最前方,以太初道韵铺开,持续压制周遭地脉活性,不让大阵随意变幻纹路。白蘅跟在我身侧,就近捕捉阵纹脉络,锁定节点核心。太阿、柳叶一左一右散开,两翼警戒,但凡有阵卫、伏兵冲出,就地牵制清扫,不要让他们靠近节点,催动地脉加固阵势。太渊、太衍殿后,留意后方,防止对方悄悄截断我们的退路。”

分工微调,依旧环环相扣。

没有贸然长驱直入,而是选薄弱处切入,一点点蚕食大阵的根基,稳扎稳打,不贪快,不赌险。

“明白了。”太阿点头,身形一晃,掠到左侧虚空,一身武道气息隐入虚空雾气,如同蛰伏的猎手。

柳叶移步右侧,赤红长剑垂在身侧,剑意敛而不发,目光牢牢锁定两侧山谷密林,任何异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。

白蘅握紧削阵刀,走到宁凡身侧,刀身微微抬起,随时准备拆解纹路。

太渊与太衍向后略退,两道道韵遥遥铺开,守住退路,目光回望来时的虚空,提防有人绕后偷袭。

宁凡抬步,率先向着西侧山谷的方向缓步前行。

玄青色衣袍在凝滞的虚空中缓缓飘动,他没有催动极速遁光,只是稳步向前。

一步踏出,淡淡的、纯粹无杂的太初道韵,自他周身缓缓弥散开来。

不同于寻常准圣那种狂暴的威压,太初道韵温润、古朴,如同万物诞生之前的本源气息。这一股道韵漫开的瞬间,周遭那些躁动、潜藏在地底的地脉纹路,像是遇到了源头,原本蠢蠢欲动的流转,骤然放缓。

远处群山之下,那些游走的阵纹,原本随时可以切换走向,此刻被先天道韵笼罩,变幻的速度大幅迟滞。

白蘅立刻抓住这个机会,心神全力铺开,顺着被压制住的纹路,向着西侧山谷深处延伸。

“有用。”白蘅低声道,“你的太初道韵,相当于给大阵上了一道枷锁。它不是不能动,但是动起来要付出的代价极大,宗主想要远程改阵,消耗的地脉力量会成倍暴涨。”

宁凡淡淡应道:“只能短暂束缚,不能永久锁死。我的道力有限,持续铺开压制,消耗同样不小。我们要在他适应这种压制、调动地脉力量抵消之前,找到节点。”

一行人在灰蒙山雾之中,缓缓踏入内门的群山之间。

脚下不再是虚空,而是漂浮在虚空中的陆洲大地,踩在坚硬的青石岩层之上,脚下隐隐能感受到地底传来微弱、绵长的脉动,那是地脉流动的震颤。

四周古木参天,枝干虬曲,树叶是暗沉的青黑色,林间安静得可怕,没有鸟兽啼鸣,连风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整片山林,安静得过分。

寻常宗门洞天,哪怕是戒律森严的禁地,也会有灵禽、灵虫、草木生机流转。可这里的山林,生机像是被地脉吸纳、禁锢,草木只是维持着外形,内里的生机源源不断供给地底阵纹。

“此地草木,皆是阵材。”白蘅目光扫过两旁古木,轻声提醒,“不要随意触碰树干、藤蔓。这些树木的根须,深深扎进岩层,和地纹相连,一旦触碰,立刻就会触发预警,甚至引动小规模阵杀。”

柳叶走在右侧,目光扫过密林深处,耳尖微动:“前方三里之外,山谷阴影里,有气息蛰伏。不是准圣,是修士,气息很淡,刻意收敛了。”

太阿笑了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:“来了。看样子,镇律不打算等我们摸到主脉节点,先派一批阵卫,试一试我们的深浅。”

宁凡脚步没有停顿,太初道韵依旧稳稳铺开,压制整片区域的阵纹:“不必绕路。继续往前走,他们不主动出手,我们便不动。他们若是拦路,便由你们二人出手驱散,不要恋战,以保护破阵节奏为先。”

几人继续沿着山谷山道向内深入。

山道蜿蜒,两侧山壁高耸,如同两道巨大的石门,夹着中间一条窄路,天然形成一个隘口。

就在一行人即将踏入隘口的刹那,两侧山壁之上,无数古老的铭文骤然亮起,淡淡的土黄色光华顺着岩壁流淌而下。

地底的地脉震颤陡然变强,一道道土黄色的光刃,自山壁缝隙之中迸发,呼啸着朝着几人斩来!

同一时刻,密林之中数十道身影齐齐冲出,清一色身着灰黑色制式法袍,胸口绣着天工界的阵纹徽记,正是内门戒律阵卫。他们手中各自握着阵旗,旗面之上纹路和山壁铭文呼应,联手引动地脉之力,加持这一波攻势。

“动手!”太阿低喝一声,身形骤然冲出,拳风卷起浑厚的武道之力,迎着漫天光刃撞了上去。

柳叶赤红长剑出鞘,一道灼红剑光横扫而出,剑光如流火,分割漫天袭来的土黄刃光,剑光余波直逼冲出的阵卫。

这些阵卫配合娴熟,彼此之间阵旗呼应,地脉之力串联,联手之下,攻势层层叠加,远不是单独一人的战力。可他们面对的,是两名久经生死的大能。

剑光起落,拳风纵横,阵卫的联手阵势不断被撕开。他们依托地脉,伤势恢复速度远快于寻常修士,可根基差距摆在那里,再借阵法加持,也难以长久抵挡。

白蘅没有分心观战,趁着这短暂交手的间隙,借着宁凡稳住的阵势,心神穿透这片山谷岩层,向着地底深处追索。

“找到了!”白蘅眼睛微亮,“隘口地底,就是这条支脉的一处次级节点!阵卫守在这里,一来是袭扰,二来,就是镇守这个节点,防止我们动手断脉。”

宁凡目光沉落,看向脚下岩层:“节点根基埋在隘口正中的地底。太阿、柳叶,尽快清退阵卫,不要斩杀殆尽,留两三人放回去传讯。我们要让镇律知道,我们已经摸到了支脉节点,逼他做出选择。”

“逼他选择?”太阿一边震退两名阵卫,一边问道。

“是。”宁凡道,“他要么,亲自赶来此地,拦截我们破节点,消耗自身力量;要么,放任我们毁掉这个次级节点,看着大阵的威势一点点衰减。”

“无论他选哪一个,都是落入我们的节奏。”

宗主和镇律,手里只有两个人。整片内门疆域辽阔,节点遍布群山,他们不可能同时守下所有位置。这就是小千大阵最大的软肋——范围太大,人手不足。

白蘅抬手,削阵刀出鞘,刀身流转细碎冷光:“阵卫我来牵制一部分,我要下地,斩断节点的阵纹纽带。”

“好。”宁凡微微颔首,周身太初道韵再涨一分,重重压向这片隘口的地脉,“我替你镇住此地地脉,不让它临时异变。”

地底的脉动剧烈起伏,远方整片内门的地脉,仿佛感知到了威胁,隐隐传来更深沉的轰鸣。

远在本源天宫之内,一道冰冷威严的目光,穿过千山万壑,遥遥锁定这片西侧山谷隘口。

镇律准圣站在天宫的玉阶之上,一身黑袍,面容肃穆,他转头看向身侧端坐云座之上、面目隐在朦胧雾气之中的天工宗主,沉声开口:“他们没有直冲主宫,选择绕行西侧支脉,眼光很准,是冲着节点来的。”

雾气之中,宗主的声音缓慢、悠远,不带喜怒,缓缓回荡在天宫大殿:

“宁凡此人,果然不躁进,不贪功。他看透了我的布局,不肯走入我预设的直路杀局。”

“那我亲自前去拦截?”镇律问道。

“不必。”宗主缓缓摇头,“一个次级支脉节点,丢了,尚且伤不到千机大阵根本。”

“让他们破。”
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能破多少节点。每一次破脉,都要消耗宁凡的先天道力。耗到他的太初本源难以为继之时,便是我们收网之日。”

镇律沉默片刻,躬身领命:“谨遵宗主法旨。”

山谷隘口之中,厮杀仍在继续。

阵卫不断倒下,又借着地脉之力勉强支撑,可颓势已经无法逆转。白蘅借着宁凡的道韵压制,一刀刺入岩层,冰冷的刀光切入地底交织的地纹纽带,细密的阵纹如同蛛网一般寸寸断裂。

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,隘口之下的次级节点轰然溃散。

整片山谷的土黄色阵光,瞬间黯淡下去,原本涌动的地脉脉动,在此处出现一道清晰的缺口。

千机天锁地纹阵,第一条支脉节点,破。

一股微弱的、连锁的震颤,顺着地脉,向着九条主脉蔓延而去。

远在本源天宫,宗主静静感受着地脉传来的震动,藏在雾气里的眼眸,微微一凝。

棋局,已经开始有了第一处破损。

而山谷之中,宁凡抬眼望向内门深处,神色平静。

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
漫长的破局之路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他们毁掉的只是万千节点之中微不足道的一处,想要撼动九条主脉,想要瓦解这座扎根小千世界万古的镇界大阵,前路依旧漫长,杀机重重。

白蘅收回削阵刀,微微喘息,方才拆解阵纹,心神消耗极大。她看向宁凡:“节点已破,这条支脉的威力衰减三成。但是地脉的波动已经传出去了,镇律一定会更加谨慎,后续节点的守备,只会更强。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宁凡道,“休整片刻,继续向下一处节点推进。我们按这个节奏,一处一处蚕食。”

太阿、柳叶将剩余几个阵卫击退,那些阵卫见节点被毁,不敢久留,立刻转身,向着山谷深处遁逃而去,回去传报消息。

太渊、太衍缓步走到隘口,目光扫过黯淡的岩壁阵纹,太衍轻声道:“宗主没有让镇律出手阻拦,他选择放任我们破掉这一处节点。他在忍,在等我们耗损道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宁凡道,“他忍,我们就慢慢拆。他想耗我们,我们就以最小的消耗,一点点啃掉大阵根基。比拼耐心,比拼定力,比拼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
山雾依旧笼罩群山,地底的地脉缓缓重新流转,试图弥补刚才断裂的纹路缺口。只是缺口一旦被先天道力斩断,修复起来,要付出数倍的地脉本源。

远处连绵的群山,依旧安静,可这片安静之下,暗流汹涌,双圣蛰伏,棋局拉扯,才刚刚进入相持阶段。

几人短暂调息,稳住心神与道力,再度动身,沿着西侧山谷,向着下一处支脉节点稳步前行。

灰蒙雾气在身前缓缓分开,又在身后缓缓合拢,仿佛这片天地,想要把闯入者,重新吞没回去。

宁凡走在最前方,太初道韵始终缓缓铺开,如同亘古不变的光源,在这片后天编织的牢笼之中,稳稳撑开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