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凡掠出第三星渡的一瞬,道基里的疼忽然轻了。
疼到极致,道纹反倒麻了。他足下虚空一点,身形拔高百丈,太初仙剑横在身前,剑锋上寒芒吞吐不定,映着远处那三道越来越近的气息。
天穹裂了三道缝。
赤金那道涌出无量仙光,光芒所及,星辰暗淡。灰白那道渗出混沌之息,气息过处法则碎片自行湮灭。靛蓝那道垂落鸿蒙紫气,紫气一缕一缕往下淌,每一缕都有千钧之重。三道气息踏出裂缝,第三星渡外的虚空压下去三寸。
赤罡走在最前。赤金短打的袖口卷到手肘,小臂上阵路刺青亮得像烧透的铁。他走得慢,一步一落,脚下便生出一圈金色涟漪。涟漪过处,虚空中所有游离灵气都往他脚底下聚。收了十七步,他停了,扭头看了吕玄一眼,伸手往宁凡左侧一指,又往自己正前方一指,然后比了个合拢的手势。吕玄微微颔首,十二枚阵盘转了一圈。
赤罡动了。一拳轰出,拳面上无量仙光凝成一层赤金色的壳,壳上暗纹流转,分成十二道力道,面上三道是幌子,左右六道堵闪避,底下三道直奔宁凡道基里第三根须。宁凡仙剑往侧面一贴,顺着拳势往旁边引,引到半路那三道力道里忽然拐出一道锁纹,把他引到半路的拳力锁住了。他只能硬接,九道力道灌进剑身,震得他倒飞出去四十丈,道基里第三根须被震得从侧壁上弹出来,他咬着牙拿太初根气息按回去一半,又弹出来。
赤罡收拳,站在原地看他。“第一拳你引走了一半,剩下一半硬接的。我在底下掺了一道锁纹,你没看出来。再来一拳,我掺两道。你引不走的力道越多,你道基里须弹出来的就越多。”
宁凡抹了嘴角的血。“你收十七步灵气,是怕我借天地之力。”
“对。你借力打力的本事不小,我把灵气收干了,你只能借自己道基里的存货。存货有限,用一点少一点。我跟你耗,耗到你提不动剑。”
赤罡第二拳来了。这回不收灵气,十七步收来的灵气全灌进拳里,底下三道变成五道,掺了三道锁纹。宁凡没闪,将仙剑往头顶一抛,太初根气息灌进剑里,凝出一层紫金色的根壳,壳上根须密布,往外探着。赤罡的拳砸在壳上,十二道力道压得壳面凹陷半尺,根须弯了,可弯了没断,卷过来缠住赤罡的拳面。赤罡往回抽拳,抽了一下没抽动。
“太初根的须子认力。”宁凡在壳里开口,“你拳力灌进来,根须就往上缠。你抽拳,根须跟着你抽的方向拉长。越抽越紧。”
赤罡不抽了。他盯着缠在拳面上的根须看了两息,松了劲。根须没了着力点,自己松开。他退了一步,低头看拳面,留了一圈红印。“有意思。我打了这么多年拳,头一回被根须缠住。”
吕玄的十二枚阵盘转到了第七圈。他看完了两拳,这时候才开口:“他拿根壳挡你正面,壳上根须缠你拳面。可壳只有一层,缠住了你,缠不住我。我从侧面切进去,你从正面压,他壳再硬也得分两面挡。”
吕玄动了。阵盘散开织成网,从宁凡左侧罩过来,网悬在头顶三丈处慢慢下压。宁凡拿剑去劈网线,剑尖刺进断口穿进去三丈没穿出来——断口处的空间被拉长了。他抽剑回来,顺着网线的纹路找拐角。太阿改过太渊星海第三层阵路,改的时候留了后门,吕玄的网是从太渊阵路仿的,后门也仿进去了。他找到第三圈拐角处那道暗纹,剑尖一挑,整条网线抽了出来。
吕玄的阵盘转了一圈,断口补上了。他眉头动了一下。“太阿改的阵路,后门留得挺顺手。”他扭头看了太阿一眼,“你改阵路的时候留后门,留出习惯来了。”
太阿在星渡上咧嘴一笑。“不留后门我怎么拆别人的阵?”
吕玄将阵盘收了。“网被你拆了,我不织了。”他退了一步,把正面让出来,“苏嬷嬷,您来。”
苏嬷嬷拄着铁杖上前三步。她走得不快,可每走一步,道环上的“壮”字环便暗一分,“老”字环便亮一分。走到第三步,“壮”字环灭了,“老”字环亮到极致。宁凡道基里那两根绞股根须一沉,像被压了床湿棉被。他膝盖弯了一下,硬撑着没跪。
苏嬷嬷没举杖。她站在百丈之外,铁杖拄在虚空里,三道道环慢慢转着。“小子,你方才跟赤罡打了两拳,跟吕玄拆了一面网。你道基里那两根绞股根须,现在什么感觉?”
宁凡神识往道基里一探。两根绞股根须表皮在发酥,轻轻一刮就能刮下粉末来。“你在耗我。”
“对。老身这半天没动手,就站这儿转环。壮环转一圈,你根须硬一分。老环转一圈,你根须脆一分。死环转一圈,你根须朽一分。三个环同时转,你根须一边硬一边脆一边朽,硬的地方顶住,脆的地方裂,朽的地方化成粉。你方才打了那么久,老身转了十二圈。再转六圈,你那两根绞股就酥透了。”
宁凡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信了。他自己探到了,根须确实在发酥。
“老身给你两条路。”苏嬷嬷将铁杖往地上一顿,“第一条,现在认输,把根交出来。老身收了根就走,你道基里酥了的根须老身帮你补回去。第二条,你接着打。你打一拳,老身的环多转一圈。打到第六拳,你道基从里往外散,修为掉回元婴去。重修五百年。”
赤罡在旁插了一句:“苏嬷嬷,宗主要活的。”
“掉回元婴也是活的。”苏嬷嬷眼皮都没抬。
宁凡将仙剑横在身前,看了苏嬷嬷一眼,又看了赤罡一眼,最后看了吕玄一眼。他把剑收了,双手垂在身侧。
“我不打了。”
苏嬷嬷的环停了。赤罡的拳松了。吕玄的眼皮抬了一抬。
“你不打了?”苏嬷嬷眯起眼。
“打不过。你三个打我一个,一个收灵气堵根基,一个切空间堵退路,一个站后头转圈把我道基转酥。我打谁都不对,打谁都给你转圈的时间。”宁凡往星渡方向退了一步,“我认输。根不交。”
苏嬷嬷的眉毛挑起来了。“认输不交根?那你认的什么输?”
“认打不过的输。根在我道基里长着,你要拿自己来拿。可你方才说了,你动手就得自己过来。你过来的时候赤罡和吕玄得让开位置,我趁你过来那一瞬间从赤罡那边突出去。你道环转得慢,我突出去的时候你最多再转两圈。两圈我撑得住。”
苏嬷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干巴巴的。“你小子,认输是假,找退路是真。”
“对。”
苏嬷嬷将铁杖往虚空中一顿,杖头砸出一圈裂纹。“行。老身给你第三条路。你把太初根切一成出来给太衍,这事老身替你作保,回去跟宗主说根已经分了一成给太衍,剩下九成在太渊星海。宗主要拿就得连太衍一起打。太衍不好打,宗主得掂量掂量。他掂量的空档,你把伤养好,养好了自己去找宗主谈。”
宁凡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老身不帮你。老身帮太渊。太渊欠老身一顿酒,欠了八千年了。他要是被宗主拆了,那顿酒找谁讨去?你回去告诉他,苏嬷嬷说了,八千年利滚利,现在欠八坛。”
赤罡跟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宁凡一眼。“你那根须缠我拳面那一下,有点意思。下回我再来,你根壳要是没练熟,我两拳给你拆了。”他伸了两根手指头比了比,转身入了裂缝。吕玄最后一个走,经过宁凡身边停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最后丢了一句:“第五根须往左偏了半寸。回去自己调。”
三人走了。第三星渡外的虚空重新澄澈下来。
太衍从星渡背面踱出来,眼皮半耷拉着,像刚睡醒。“苏嬷嬷最后那手漂亮。她给你指了条路,可那条路她只保一半。太衍收你一成根的事她替你作保,可宗主听不听她的,她不管。”
宁凡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方才一直站在星渡背面。你算到了苏嬷嬷会来?”
“没算到苏嬷嬷会来。算到了宗主会派第三个人来。第三个人是谁我猜了三个,苏嬷嬷是其中之一。”太衍走到石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“她来了反而好办。她惜命,打顺风仗行,打硬仗往后缩。她方才要是真跟你死磕,我得出面。她一开口说‘老身给你第三条路’,我就知道她不想打。”
白蘅从船舷上跳下来,削阵刀往腰里一别,走到太衍面前。“太衍,你把我的底兜给宁凡,图什么?”
“图你俩别打起来。”太衍喝了一口茶,“我不兜你的底,苏嬷嬷早晚也兜。她兜的时候会挑个你俩正拧着的时候兜,兜完了你俩当场翻脸。我先兜了,你俩面对面把话说开,翻不了脸。”
白蘅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将刀柄拧开,子阵往石桌上一搁。“改。把炸人的纹路改成只炸阵路不炸人的。”
太衍接过子阵,从袖中摸出银针拨弄了两下,抬头看了宁凡一眼。“你去调第五根须。调完了过来,我说说宗主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宁凡在星渡角落坐下来,神识沉入道基。第五根须搭在绞股上,偏了半寸,搭的是侧纹。他拿太初根气息往须尖上引,引到底纹旁边推了一把。根须扎进去,卷了个弯,扣住了。疼了一下,松了。整个道基里所有根须都咬死了,新道网跟太初根缠得严严实实。
他睁开眼,太衍正看着他。“调好了?”
“调好了。”
“那我说正事。”太衍将改完的子阵扔还给白蘅,“苏嬷嬷回去会跟宗主说,太衍反了,根分了一成给我,剩下九成在太渊星海。宗主要拿根,就得连我一起打。宗主那人谨慎,他会先算账。打衍星海加太渊星海,他得派多少人、折多少人。算完了觉得不划算,他就会改路子,先派人来谈。”
“谈的人什么样?”
“文手。来了不打架,跟你讲条件。条件里头藏着套,你接了套,根就一点一点往外流。”太衍将凉茶壶往石桌中间一推,“所以你这三天别光养伤,想想怎么跟文手谈。记住一条——他给你的任何条件,你都打个对折还回去。漫天要价就地还钱。”
宁凡将太初仙剑挂在腰间,站起来。“他要是还嫌少呢?”
“还嫌少你就让他滚。宗主派文手来,说明他不想打。不想打的人最怕谈崩。你让他滚,他比你还急。”
太阿从星海里头走出来,双臂阵纹慢慢暗下去。“那我呢?我回太渊星海拆掌印?”
“拆。太渊胸口那掌印不解,冥河来了他使不出全力。”太衍从袖中摸出一块阵盘扔给太阿,“解法在这上头,注意第三道纹的拐角,冥河在那藏了暗手,拆错了掌印会炸。”
太阿接过阵盘揣好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行。那我走了。”他看了宁凡一眼,“你一个人跟文手谈,小心点。文手不比武手好对付。武手打完了就完了,文手谈完了你回头一琢磨,发现自己亏了。”
太阿走了。宁凡在星渡边上坐下来,将荀夫子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左二那道旧裂拿太初根气息裹住,每天裹一遍,裹七天。第四第五之间的错位把新道网往旧道网那边推半寸,推的时候疼。最底下那道压弯的纹路拿剑尖顺着弯的方向轻轻敲,敲正了就行。他正琢磨着从哪儿下手,天穹忽然暗了一暗。
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。是整个第三星渡外的虚空被人从上面按了一按,光线弯了弯,残星的光被压得往两边撇。紧接着,天穹正中央裂开一道缝。那道缝跟赤罡三人撕开的三道不一样,边缘平滑如镜,像一扇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的门。门里透出光来,无色无相,可你看见它的第一眼就知道,世间所有的颜色都是从这种光里分出去的。
门里走出一个人。青灰色道袍,袍角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头发花白,松松地绾了个髻,簪子是一根削得不太齐整的木枝。面容瘦削,颧骨略高,眼窝微陷,像个在乡野间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塾师。他走出来的时候,虚空自己让开了,像臣民避让君王。他手里捏着一把炒黄豆,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扔了一颗,嚼得嘎嘣响。
荀夫子。
赤罡三人还没走远,刚跨进虚空裂缝里,荀夫子往裂缝方向看了一眼。赤罡在裂缝里僵住了,脚抬在半空落不下去。吕玄的阵盘停了,十二枚悬在半空一动不动。苏嬷嬷的道环灭了,壮老死三环同时熄了,她拄着铁杖的手微微发颤。荀夫子收回目光,三人才能动,赶紧钻进裂缝里跑了。
太衍从星渡背面踱出来,眼皮抬了抬。“荀夫子。您怎么来了。”
“我怎么来了?”荀夫子从门里走下来,一步一步踩得虚空平平整整,“你拆阵路拆出花来了,三个准圣在第三星渡外头打成一锅粥,大道乱象翻上去了,我老人家在乡野间教着书,觉得头顶上的天在抖。出来一看,好嘛,你太衍又惹事。”
太衍将手往袖子里拢了拢。“夫子,我没惹事。天工界要打太渊星海,我帮太渊挡一挡。买卖,收了人家一成根的。”
“一成根?”荀夫子眼皮抬了抬,“你太衍什么时候这么便宜了?一成根就替人挡刀,你衍道修到狗身上去了?”
“没全挡。挡一半。西边那两个我挡,天工界宗主来了让盖铭挡。”
荀夫子的目光移到宁凡身上,看了一眼。“盖铭。混沌无极后期。太初根种在道基里,新道网跟旧道网刚咬死。两根绞股根须酥了三成,拿衍星海的茶补着呢。”他嚼了两颗黄豆,“你这道基,打古玄够了,打冥河勉强,打宗主差得远。太衍让你挡宗主,是拿你当挡箭牌,挡完了宗主一发火,头一个拆的是你,他在后头正好腾手。”
太衍拢在袖里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“夫子,我没拿他当挡箭牌。我教他练配合了。”
“练了三天配合。”荀夫子点了点头,“三天够干什么?我教一头驴拉磨还得教七天呢。”
赤罡在裂缝里没忍住笑了一声,苏嬷嬷瞪了他一眼。荀夫子朝裂缝方向摆了摆手。“行了,你们三个回去吧。跟你们宗主说,太渊星海的事别插手了,太衍拆他几千年阵路的事也一笔勾销。他要是不服,让他自己来找我。”
赤罡将双拳一抱。“荀夫子,宗主那边我怎么回话?”
“照实说。就说荀夫子说的,一笔勾销。”荀夫子又扔了颗黄豆进嘴里。
三人走了。荀夫子转过身来,看了太衍一眼。“你收了人家一成根,替人挡西边。西边那两个我替你挡了,你把根退了。”
太衍眼皮抬了抬。“退了?”
“退了。根你拿着也没用。你那衍道推了半截,再推半截得靠你自己琢磨,靠根推上去的半截不牢靠。你把根退了,我教你一招。”荀夫子拍了拍手上的豆渣,“你衍道修了万年,拆东西拆得精,拼东西拼得糙。拆跟拼是一回事。你拆别人道的时候顺得很,拼自己道的时候老想另起炉灶,不糙才怪。”
太衍站在虚空中,眼皮耷拉着,没说话。过了好几息,他忽然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往星海方向一伸。星海深处飞出一团紫金色的光,光里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根须碎片。他手指头一弹,碎片飞向宁凡,悬在宁凡面前。
“还你。荀夫子说得对,靠根推上去的半截不牢靠。”
宁凡将碎片收了,塞回道基里。太初根一碰见碎片,所有根须同时朝碎片方向伸过去缠住,道基里那股空落感一下子补回来大半。
荀夫子看了宁凡一眼。“太初根碎片还回去了,你那两根绞股根须酥的地方补上了。可你道基里还有三处旧伤。左数第二道纹路底下有一道旧裂,第四道纹路跟第五道纹路之间有一处咬合错位,最底下一道纹路被根须压弯了半寸。这三处不修,冲圣人关的时候得炸。”
宁凡没急着行礼。他将神识沉入道基,顺着荀夫子说的位置一处处探过去。左二那道旧裂确实在,裂得极细,像头发丝。第四第五之间的错位也探到了,半寸不到。最底下那道压弯的纹路弯得最厉害,根须扎在上面一直不得劲。他探完了,才躬身行了一礼。“请夫子指点怎么修。”
“左二那道旧裂拿太初根气息裹住,每天裹一遍,裹七天。第四第五之间的错位把新道网往旧道网那边推半寸,推的时候疼,忍着。最底下那道压弯的纹路,拿剑尖顺着弯的方向轻轻敲,敲正了就行。”荀夫子说完又摸出几颗炒黄豆嚼着,“行了。我走了。太衍,你送送我。”
太衍跟着荀夫子往那道门里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荀夫子停了步,回头看了宁凡一眼。“对了。你打宗主的时候,别用太初根壳硬扛。宗主的道是断道,断你道基跟太初根之间的联系。壳再硬他也能从壳缝里渗进去,渗进去就把联系断了。断了联系,太初根不认你,你道基里那些根须当场反噬。”
宁凡心里一沉。“那怎么挡?”
“不挡。他断你联系的时候,你拿太初根的气息往他道基里渗。他的断道是往外断的,渗不进去别人的道。太初根能渗进去。渗进去之后别贪多,渗一根须就撤。一根须断在里头,够他道基难受三天的。三天够你干很多事了。”荀夫子将门推开,往里走了一半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还有,太衍那招拿自己家当饵以后别学了。饵当多了,早晚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门关上了。光收了。天穹恢复了原样。
太衍从门关上的方向走回来,走到宁凡面前停了步。“荀夫子的话你听见了。根退了,西边他替我挡了,我欠他一个人情。”他往星渡方向走,“荀夫子说我拼东西拼得糙,这话没错。我衍道修了万年,拆别人道拆得精,拼自己道老想另起炉灶。这毛病我自己知道,一直懒得改。这回他把话点透了,我再不改就是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白蘅从船舷上跳下来,削阵刀往腰里一别。“荀夫子什么来路?他一句话,赤罡他们就跑了。”
太衍喝了一口凉茶。“荀夫子是散人。不属天工界,不属太渊星海,不属任何一方。他教过书,教了几万年,教出来的学生遍天下。天工界宗主见了他得叫一声夫子,太渊见了他得让半个座。他自己谁也不帮,可谁也不敢得罪他。”
太阿从星海里头走出来,双臂阵纹慢慢暗下去。“那你方才怎么不早请他出来?”
“请不动。他来不来全看他心情。这回是大道乱象翻上去了,他老人家在乡野间教着书觉得天在抖,出来看看。看完了觉得没大事,就走了。”太衍将茶杯搁下,“不过他说的那三处旧伤是真的。我方才没提,是因为那三处伤不致命,冲关之前修都来得及。荀夫子既然点出来了,你就别拖了。回去先修伤。”
宁凡在星渡角落坐下来,神识沉入道基,拿太初根的气息裹住左二那道旧裂,裹了一遍,松开,再裹一遍。太衍在旁边喝着茶看他裹,看了一会儿开口:“荀夫子说宗主修的是断道,让你往他道基里渗一根须就撤。这话你听懂了?”
“听懂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渗?”
“太初根的气息从剑上渗出去。打的时候剑尖沾着他道基,气息顺着剑尖往里钻。钻进去了断一根须在里头,我撤剑。”
太衍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不过你得练熟。一根须断在别人道基里,你得能随时断。断早了渗不进去,断晚了你须子被人家道基绞住了扯不回来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阵盘扔给宁凡,“这上头是我画的断须纹路图,你拿这个练。练到能随时断须,再去打宗主。”
宁凡接过阵盘揣好。白蘅在旁边将削阵刀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。“那我干什么?”
“你跟他练。”太衍将凉茶壶拎起来又倒了一杯,“他断须的时候你在旁边拿削阵刀削漏网的断纹。他练断须,你练削断纹。两个人一块练,练熟了打宗主的时候配合得上。”
太阿蹲在石桌边上,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阵,抬头道:“那我呢?”
“你回太渊星海拆掌印。太渊胸口那掌印不解,宗主来了他使不出全力。”太衍从袖中摸出另一块阵盘扔给太阿,“冥河掌印的解法在这上头,第三道纹拐角有暗手,拆错了会炸。”
太阿接过阵盘揣好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行。那我走了。”他看了宁凡一眼,“你练断须的时候小心点,断早了断晚了自己道基都吃亏。我当年练这个练了三个月,炸了两回。”
太阿走了。太衍将凉茶壶往石桌中间推了推。“喝茶。明天开始练。练到能断须,再去打宗主。”
宁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凉的,可入喉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沉着的两片茶叶,叶子形状怪得很,像两枚缩小的阵纹板。“这茶什么名堂?”
“衍星海特产,叫续道茶。喝了养道基的。你道基里那两根绞股根须酥了三成,喝三天茶能补回来一半。剩下一半你自己拿灵气养。”太衍将茶杯搁下,“明天练断须。练完了我考你。考不过不许去打宗主。”
宁凡将茶杯搁下。“你考我什么?”
“考你断须的时机。我拿冥河的沉纹模拟宗主断道,你在我道基里渗须。渗进去断早了我不疼,断晚了我把你须子绞住。你得找准那个点——渗进去刚好够深,断在里头刚好够疼,撤得刚好够快。早一息晚一息都不行。”
白蘅在旁边将削阵刀往桌上一搁。“那我呢?我削什么?”
“他断须的时候你在旁边削我漏出来的断纹。断纹漏出来不及时削,会顺着虚空爬回去找他的须子。你削得快,他撤得稳。你削得慢,他撤的时候被断纹绊一脚,须子扯不干净。”太衍将凉茶壶拎起来给白蘅也倒了一杯,“喝茶。明天开始练。”
白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“苦。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太衍将凉茶壶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往星海里头走,“今晚歇着。明天卯时开始练。练三天,练熟了,宗主来不来,咱们都接得住。”
宁凡端着茶杯坐在星渡边上,往虚空中看了一眼。残星的光照在第三星渡外的虚空里,照得那些被准圣厮杀搅出来的裂缝慢慢合拢。可他知道那些裂缝只是表面合拢了,底下的法则碎片还没归位。荀夫子来了一趟,把赤罡三人赶走了,把太衍的根退了,把西边两个挡了。可荀夫子没说要帮他们打宗主。宗主真来了,还得他们自己接。
他喝完最后一口茶,将茶杯搁下,往星海里头走。道基里那两根绞股根须暖融融的,酥的地方补上了大半。明天开始练断须。练三天。三天之后宗主来不来,都得接住。
宁凡走到星海里头,找了块平整的阵纹板盘膝坐下。道基里那两根绞股根须暖融融的,酥了的地方补上了大半,可左二那道旧裂还在,像头发丝似的嵌在纹路底下,不仔细探都探不着。他拿太初根的气息裹了一遍,裹的时候那道旧裂往外渗了一丝极细的灵气,渗完了裂口反而合拢了些。荀夫子说的法子管用。
太衍端着凉茶壶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修伤急不得,一天裹一遍就行。裹多了根须受不了。”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“明天练断须之前,你先想清楚一件事——宗主断你联系的时候,你渗须进去,渗几根?”
“一根。荀夫子说的。”
“荀夫子说一根,是怕你贪多。可你跟我练的时候得练三根。练的时候往三根上练,真打的时候用一根。练三根你才知道哪根该断哪根该留。只会断一根的人,那一根断早了断晚了都收不回来。会断三根的人,断早了一根还有两根补上。”太衍将茶杯搁下,眼皮抬了抬,“明天卯时。别迟了。”
宁凡点了头,将神识沉回道基里,接着裹左二那道旧裂。裹到第三遍的时候,道基深处那枚太初根忽然轻轻颤了一下,所有根须尖儿朝同一个方向偏了偏,偏完又正回去。他睁开眼往星海之外看了一眼,虚空中什么都没有。可太初根不会无缘无故偏方向。他记下了,没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