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渊星海在宁凡离开的这几日里变了模样。
原本散在星海边缘的几十道暗紫色阵纹回路,如今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。每一道回路上都嵌着密密麻麻的灵石碎片,碎片之间以混沌之力相连,光从碎片里渗出来,在星云表面镀了一层暗紫色的釉。网的节点处立着九根千丈高的石柱,柱身刻满了太渊亲手刻下的道纹,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搏动,如同一颗颗埋在石柱里的心脏。
宁凡落在星海边缘的时候,脚底的阵纹回路亮了一瞬。太渊从星海深处踏出来,手里攥着一壶酒,看见宁凡和柳叶,先灌了一口,才开口。
“天工界那三个没追出来?”
“追了。甩了。”宁凡把太初根的光球从识海里取出来,托在掌心。
光球只有鸽蛋大小,可它出现的一瞬间,整片太渊星海的阵纹回路同时暗了一下。那种暗不是熄灭,是万道臣服。光球里裹着的太初法则太过浓稠,浓稠到连太渊布下的阵纹都在本能地退避。
太渊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伸手凑近光球,指头还没碰到,光球表面的根须就弹了一下,把他的手指震开半寸。
“好家伙。”太渊把酒壶放下,“这颗根比我预想的还老。里面裹着的太初法则少说积了七八万年。你从哪儿弄的?”
“万根窟。阴魂给的。”
“阴魂?”太渊怔了一瞬,“道场老儿还有个阴魂?”
“阳魂在道场教太初道,阴魂在万根窟守太初根。两个都是散道之前留下的残魂。”
太渊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涩。“那老东西藏得可真够深的。我占太渊星海快十万年,就在他道场上面住了快十万年,愣是不知道底下还压着一颗太初根。”
“阴魂散了。”宁凡说,“我取了根,他的残魂就散了。”
太渊的笑容收了收,点了点头。“散就散吧。活了快十万年,够本了。”
两人往星海里走。走过阵纹回路的网时,宁凡注意到回路节点处的石柱上,道纹搏动的节奏并不完全一致。有的快,有的慢,像是一群各走各的钟表。
“你在阵纹回路里掺了别的东西?”
“掺了道场老儿那套机械道的回路原理。”太渊往石柱上一拍,“天工界的人能在万根窟布锁,就能来太渊星海布别的。我把阵纹回路全改了一遍,掺了机械道的加密纹路。他们再来砸,砸一块就得解一块的锁,没那么容易。”
宁凡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飞到山顶的时候,太阿已经从茅屋里冲了出来。少年瘦了一圈,可脸上有了血色,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。他扑到宁凡面前,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按在宁凡胸口。
“根拿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我那颗老。”太阿闭着眼摸了一会儿,“里面还有阴魂的味道。他散了?”
“散了。”
太阿把手收回来,垂下眼睫,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“他教了我十几年。每天就坐在祭坛上跟我说话,说太初道该怎么修,说外面的星星长什么样。他自己出不来,可他知道外面每一颗星星叫什么。”
宁凡没接话。太阿抬起头来,眼睛还是亮的。“你炼根的时候,我能不能在旁边看?”
“能。”
太渊在后面咳嗽了一声。“行了,进去说正事。”
四个人回了山顶院子。太渊把石桌摆开,倒上茶,听宁凡把天工界的事从头讲了一遍。灵根管控局扣通行令,白大褂女修送检复合灵根,阴魂拆锁,三个仙尊一劫追到折叠空间边界又停下来。
太渊听完,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没说话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“玄根来的时候,是直接冲着我来的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慢了下来,“他带了个帮手,二阶准圣,负责砸我星海北边的阵纹回路。砸得极准。我北边那片阵纹回路才布了三天,连柳叶都不知道具体位置。他一个修剑的,怎么知道阵纹回路在哪儿?”
柳叶在边上接了一句:“我跟他缠斗的时候,他砸回路板的手法太熟了。一块接一块,中间连犹豫都没有。准圣修的是剑道,机械道的阵纹回路他看都该看不懂才对。”
太渊点了点头。“有人告诉他的。那人不但知道万根窟的位置,还知道我在星海北边布了阵纹回路。这两件事,一件在域外深处,一件在太渊星海,中间隔了七万万里。知道这两件事的人,不超过一掌之数。”
宁凡把茶碗放下。“你怀疑谁?”
“我谁也不怀疑。”太渊走到院子边上,往星海外头望了一眼,“怀疑没用。那人既然能告诉玄根,就也能告诉别人。下一波来的可能不止玄根一个。”
他转过身,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暗紫色的令牌,抛给宁凡。
“太渊星海底下的道场还能用。你现在去道场里把太初根炼了。炼化之后你的混沌无极能推到巅峰,到时候就算那人亲自来,你也能打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守外面。”太渊往星海外面一指,“那人要是来,我顶在前面。你炼完了出来接手。”
宁凡把令牌收好,站起来往枯井走。走到井口时,太渊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盖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太阿的根稳了,他的无垢道能修到准圣三阶。到时候你拿他的根气冲圣人关。那小东西我养了十几年,不能白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宁凡跳进枯井,顺着传送阵进了道场。
阳魂在祭坛上坐着,看见他进来,点了点头。“阴魂散了?”
“散了。”
“散就散吧。他那半边我管不着,我这半边还能再撑几年。”阳魂从祭坛上走下来,往祭坛后面一指,“太初根放祭坛上。祭坛底下有道场本源,能帮你炼化。”
宁凡把光球放在祭坛上。阳魂一挥手,祭坛上腾起灰白色的雾气,把光球裹在里面。雾气往光球里渗,光球里的根须一根一根舒展开来。
“炼化太初根的过程跟修炼不一样。”阳魂的声音慢了下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虚空里的道纹,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律,“准圣炼道,炼的不是力气,是道理。你得让根自己往你道基里长,你只管把混沌无极铺开,给它搭架子。你使一分劲,它就退一寸。你不使劲,它才肯往前走。”
宁凡在祭坛前盘膝坐下。混沌无极之力从体内涌出,在身周铺成一张网。太初根的根须从光球里探出来,碰到混沌无极之力就缠上去,顺着网的纹路一根一根往他道基里扎。
根须扎进道基的瞬间,整座道场的灵气都震了一下。宁凡的道基表面,原本被沉道散压着的那层灰,被根须一顶,碎了个干净。根须扎进去的地方,太初道、太墟道、机械道的纹路从旧道纹里翻出来,跟新长出来的太初根纹路缠在一起,拧成一股全新的道网。
疼倒是疼的,可那种疼透着一股子通透。像是有人把堵了几十年的旧渠扒开,把活水引进来了。
太阿蹲在祭坛边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他的无垢道体到了准圣一阶,看万事万物都是道线。在他眼里,宁凡的道基上正有一张道网在疯长。每一根新道线都跟旧道线咬得严丝合缝,咬一处,亮一处,整张网越织越密,越织越亮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太阿忽然开口。
阳魂看了他一眼。
太阿伸出手,在虚空里拨了一下。他拨的那一下极轻,像是在一根绷紧的弦上挑了一指头。宁凡的道基里,一张新长出来的道网跟旧道网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,太阿那一指头把缝给挑开了,新网顺着敞开的道口贴上去,彻底咬死了。
阳魂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你方才那一下,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太阿说,“我看见的。那道缝该开,我就开了。”
阳魂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“无垢道体到了准圣一阶,看道比我这老家伙还准。行,这小东西以后比你值钱。”
宁凡没工夫接话。他的道基在太初根扎完之后开始往外长,混沌无极之力顺着新长出来的道网奔涌。他的气息一路拔高,从混沌无极后期往巅峰顶。道体表面,虚无法则与太初纹路交织旋转,灰白色的光从肌肤里渗出来,在身周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晕。
就在他快要顶到混沌无极巅峰的时候,道场外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闷响极沉,像是一柄千丈巨锤砸在太渊星海的阵纹网上。紧接着第二声,第三声。三声过后,整座道场都在微微颤抖,祭坛上的灰白雾气被震得散了一瞬。
阳魂的脸色变了。
“来了。两个。一个三阶准圣,一个二阶准圣。三阶那个在正面砸太渊的阵纹回路,二阶那个在星海北边摸我们的阵眼。”
宁凡睁开眼。他的道基刚种完根,新道网还没彻底稳固。混沌无极之力虽然在往巅峰顶,可那股劲还悬在半空,差最后一口。
“我出去。”
阳魂拦了他一下。“你道基刚种完根,还没稳。现在出去打,根会散。”
“那多久能稳?”
“三天。”
宁凡往道场外面看了一眼。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密,太渊的混沌之力在星海外面翻涌,跟另一股暗红色的力量撞得星云都在抖。那阵纹回路网被砸了三下,北边已经有一角暗了下去。
“三天太久了。”宁凡把太初仙剑取出来,“我现在出去,根能撑多久?”
阳魂看了他一会儿,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来。“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之后你不回来,根散人伤。”
“够了。”
宁凡往道场外面走。走到祭坛边上时,太阿忽然站起来跟了上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
“我准圣一阶的无垢道体,看道比你看得准。”太阿仰着头看他,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,“你跟人打的时候,我站你后头。你道基里新网旧网哪根线松了,我能看见。”
宁凡看了他一眼,点了头。
两人爬出枯井的时候,太渊星海的上空已经翻天了。
太渊踏在星云正中央,暗紫色的混沌之力在身周凝成一件千丈高的道衣。道衣上密布太渊道纹,每一道纹路都在往外吐纳混沌之气,把整片星海揽在他身下。他的对面站着玄根,玄根周身暗红色的混沌之力烧成了一片火海,火海里浮着十几柄千丈长的暗红剑芒,剑尖齐齐指向太渊。
“太渊,你阵纹回路布得再密,也挡不住我砸。”玄根的声音从火海里传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浪,烧得虚空一阵阵扭曲,“我今天带了人来,就是算准了你分不出手。你在前头跟我耗,后头就有人摸你的阵眼。你拦得住前头,拦不住后头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太渊站在火海对面,声音不大,却压得整片星海的灵气都静了一瞬。
两人同时动了。太渊抬手往下一按,星海上百里的阵纹回路同时亮起来,九根石柱上的道纹从柱底窜到柱顶,每一根石柱都撑起一道千丈高的暗紫光柱,光柱在空中交成一座九柱锁天阵。玄根的剑芒砸在锁天阵上,一柄碎了,第二柄接着砸。一柄接一柄,碎一柄砸一柄,把九柱锁天阵砸得暗紫光芒乱跳。
与此同时,星海北边,第二道气息冲了进来。那是个穿灰蓝长袍的老者,二阶准圣,周身灰蓝色的机械道纹路从袖口一路缠到指尖,怀里抱着一摞阵纹回路板。他落在星海北边的阵纹回路网上,一块接一块地往上贴。每贴一块,那片阵纹回路就暗一块。他贴得极快,手法熟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修篱笆。
柳叶从北边的石柱后面闪出来,剑光横着劈过去。那老者侧身一让,剑光劈碎了他脚底下三块回路板。他也不恼,一抬手又贴上去四块。
“小姑娘,你的剑快,可惜破不了我的回路板。”老者的声音慢悠悠的,手里贴板子的动作没停,“我修机械道四万年,一块回路板叠七层加密纹,你劈碎一层,还有六层。你劈你的,我贴我的,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柳叶没接话。她的剑又一次横着劈出去,剑光比上一次快了一倍,把老者刚贴上去的三块回路板又劈碎了。
宁凡落在北边石柱上的时候,整片北边的阵纹回路已经暗了将近三成。太渊在正面撑得辛苦,玄根砸得越来越猛,九柱锁天阵的暗紫光柱一根接一根地暗下去。
宁凡把太初仙剑横在身前。混沌无极之力从道基里涌出来,顺着剑身灌进去。仙剑上的太初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来,每一枚亮起来都在虚空里炸开一圈太初法则,把周围百丈内的机械道阵纹回路压得吱吱作响。
“太初根?”那老者停下贴板子的手,扭头看过来。
“嗯。”宁凡把仙剑往他那边一指。
“你炼了?”
“炼了一半。”
老者看了他两眼,把手里的回路板收进袖子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玄根,他炼了根,我不打了。”
玄根在正面被太渊缠住,听见这话扭头吼了一声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打了。他炼了太初根,混沌无极里掺着太初法则,专克机械道。我贴一块,他吃一块,越贴他吃得越饱。我不给他喂食。”
老者说完,转身往星海外面走。走得不快,可一步跨出去就是百里,三步之后就没影了。
玄根在正面咬了一下牙,又砸了一剑,把最后一根暗紫光柱砸碎了。太渊闷哼了一声,道衣上裂了一道口子。
“盖铭。”玄根往北边看过来,“你的根不稳,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等我稳了再来。”
玄根没接话。他收了火海,往后退了两步,盯着宁凡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行。你稳了,我再来。到时候可别让太渊顶在前面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太渊收了道衣,落在山顶,喘了几口气。他的道衣上裂了一道,可从裂口里看进去,里面的道纹还在亮着,没伤到根本。
“那老东西跑得倒快。”太渊往北边看了一眼,脸色慢慢沉下来,“他知道北边的阵纹回路在哪儿。他知道我分不出手。他连你炼根炼了一半都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宁凡。“有人报信。玄根来之前,那人把太渊星海的阵纹回路位置、你炼根的时间、道场的位置全告诉了玄根。”
宁凡把仙剑收起来,道基里的新道网还在隐隐作痛。他按了按胸口,抬头看向太渊。
“那人既然什么都知道,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?”
太渊沉默了一会儿,往星海深处看了一眼。“因为他在等。等一个他自己不用动手就能把我这整片星海收拾干净的时机。”
太渊的话落下去之后,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柳叶站在北边石柱底下没动,手里的剑还横着,剑尖上沾着那灰蓝长袍老者的回路板碎屑。太阿蹲在井口边上,手指头在泥地里画圈,画的是一张歪歪扭扭的阵纹回路图。宁凡靠在石桌上,道基里的新道网还在隐隐作痛,那种疼像是有人在拿细针一根一根扎他的道纹,不重,可密。
“道场的位置,除了你我,还有谁知道?”太渊忽然开口。
“阳魂。”宁凡说。
“阳魂散不了,他锁在道场里出不来。我问的是能走出去的人。”
宁凡想了一下。“太阿知道。柳叶知道。”
太渊往院子里扫了一圈。“太阿不会说,柳叶不会说。剩下的就是我自己了。可我要是想卖你,我犯不着等到今天。”
“还有一个人知道。”宁凡把太初仙剑搁在桌上,剑尖上还挂着那老者的回路板碎屑,“天工界那个白大褂女修。她抽了我半管血,切了我一小片灵根皮。那片皮上连着我的道纹走向,她要是把皮样送到仙尊一劫手里,仙尊一劫就能从皮样上推算出我的道基结构,推算出太初根在我道基里扎在哪个位置。能推算出太初根的位置,就能推算出万根窟的位置。”
太渊眯起眼。“所以是那个白大褂女修?”
“不止她一个。”宁凡把仙剑上的碎屑抖下来,捻在指头里看了两眼,“这片碎屑上的阵纹回路跟万根窟那层锁是同一个路子。阴魂说那层锁是天工界三个仙尊一劫亲手布的,可阴魂拆了几千年只拆掉一半,说明那层锁里掺了外来的东西,比仙尊一劫的手段高。天工界那三个仙尊一劫没出过折叠空间,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外来手段?”
太渊接了一句:“有人教他们的。”
“有人教了他们机械道阵纹回路的外来变种,他们用这个变种在万根窟布了锁,又用这个变种来砸你的阵纹回路。教你阵纹回路的人,跟报信的人是同一个。”
太渊沉默了几息,忽然开口:“域外深处有几个老东西,活得比我长,手段比我高。其中一个跟我有旧怨,叫太衍。他早年间来过太渊星海,跟我争一片星域,没争过我。可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,说早晚要让我连本带利还回去。”
“太衍?”
“三阶准圣巅峰。比我高半筹。他不修剑不修体,修的是‘衍道’。衍道能把别人的道拆开、看透、仿出来。他要是见过机械道的阵纹回路,就能把阵纹回路拆透了仿出一套来。仿出来的东西给天工界那三个仙尊一劫用,绰绰有余。”
宁凡把碎屑收起来。“他在哪儿?”
“域外深处偏西,一个叫衍星海的地方。他平时不出来,喜欢窝在星海里捣鼓别人的道。可他要想对付我,用不着自己来。他只要把太渊星海的阵纹回路位置告诉玄根,再把万根窟的位置告诉天工界,两边同时动手,我顾头顾不了尾。”
太渊说到这里,忽然停了一下,扭头往星海外面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从星海上空扫过去,扫得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。过了几息,他收回目光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来了。刚进太渊星海的外围。一个人来的,没带帮手。”
宁凡把太初仙剑从桌上拿起来。“我出去。”
“你道基还没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宁凡往星海外面看了一眼,“可他一个人来,说明他不是来打的。他是来看的。他想看我道基稳没稳,想看太初根在我身上长成什么样了。他想看,就让他看。”
太渊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我跟你一起出去。”
两人飞出星海。太渊星海外围的虚空中,一道身影正慢慢飘过来。那身影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袍,袍上没有阵纹没有道纹,干干净净的,像刚从染坊里扯出来的新布。他的面容清癯,颧骨略高,双目狭长,看人的时候眼皮半垂着,像没睡醒。他的气息不显山不露水,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“衍道”味,让周围百丈内的灵气都在不停地拆解、重组、再拆解。
太衍。
太渊停在百丈开外,声音沉下来。“太衍。你来得倒快。”
“听说太渊星海最近热闹,我来看看。”太衍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可每一个字落下去,周围的虚空都跟着微微颤一下,“万根窟的根被人取了。天工界三个仙尊一劫追出来没追上。玄根带着个二阶准圣来砸场子,砸了一半跑了。热闹得很。”
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“衍道修到三阶巅峰,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。”太衍的目光越过太渊,落在宁凡身上,“你就是盖铭?”
“嗯。”
太衍打量了他几息。“混沌无极后期,道基里种了一颗太初根。新道网跟旧道网咬得不错,可惜没咬死。太阿给你挑的那一下挑得好,要是没那一下,你这新道网得散三成。”
宁凡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仙剑。
太衍又说:“你不必紧张。我今天不是来打的。我要是来打的,就不会一个人来。我来是想跟你谈件事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太初根你炼了,太阿的根也稳了。两颗根在你手里,你早晚能冲圣人关。可你缺时间。你道基不稳,太初根没长死,太阿无垢道没修上去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少说三百年。三百年里,太衍星海能拆你十回。”
太渊冷声开口:“所以你来替自己说情?”
“我来替自己谈条件。”太衍看向太渊,“老渊,你我争那片星域是万年前的事了。那片星域我早就不惦记了。可你也不能否认,我要是真跟你死磕,你日子不好过。我今天来,就一句话——我不掺和你太渊星海的事。玄根再来,我不给他报信。天工界再来,我也不教他们阵纹回路。可你得把太初根分我三成。”
“三成?”太渊的眼睛眯起来,“你张口就要三成?”
“我要三成不算多。”太衍说得很平,“太初根在我手里,我能把衍道往上推半截。衍道推上去了,我能替你们看住域外西边的口子。西边那几个老东西要是想趁你道基不稳来捡便宜,我替你们拦。三成根换西边太平,你不亏。”
宁凡忽然开口:“太衍前辈。”
太衍看向他。
“你说你替我们看住西边。可你连自己报信的事都没说清楚。玄根来砸太渊星海,是不是你报的信?”
太衍沉默了一息,点了点头。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太渊星海的阵纹回路布得怎么样。玄根砸一遍,我就能从砸出来的裂缝里看出阵纹回路的加密纹路。我看到了,也拆了。拆完之后我觉得,太渊这套阵纹回路比我预想的结实。所以我今天才来谈。要是太渊的阵纹回路被玄根砸穿了,我就不来了,我直接来捡东西。”
太渊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宁凡又问:“那万根窟的事呢?”
“万根窟是天工界那三个仙尊一劫自己打听出来的。他们打听了好几千年,从阴魂嘴里套出来的。阴魂守了快十万年,守得无聊,天工界的人来问,他就说漏了嘴。这事跟我没关系。”
太渊盯着他看了几息。“你方才说西边那几个老东西。哪几个?”
“两个。一个叫古玄,一个叫冥河。都是三阶准圣,比我差半筹。他们盯你太渊星海盯了好几年了。你道基要是稳着,他们不敢动。你道基要是散了三成,他们肯定来。你把太初根分我三成,我把他们挡在西边外面。”
太渊没接话,在虚空里站了一会儿,扭头看宁凡。“你怎么看?”
宁凡把仙剑从袖子里取出来,剑尖对着虚空划了一道。剑气在太衍面前百丈处停住,没往前推。
“三成不可能。一成。你要就一成,不要拉倒。西边那两个老东西,你挡一半,我挡一半。太渊星海要是被砸了,你太衍星海也跑不掉。唇亡齿寒的道理,你比我懂。”
太衍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行。一成。不过你得答应我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冲圣人关的时候,让我在旁边看。”
宁凡看了太渊一眼,太渊点了头。
“可以。”宁凡把仙剑收起来。
太衍转身往星海外面走,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对了,玄根那边我还得去一趟。他今天砸了一半跑了,回去肯定要骂我。我去跟他把话说清楚,就说以后太渊星海的事我不掺和了。他要再来,让他自己掂量。”
言罢,太衍纵身化作长虹,踏虚空而行。
太渊看着太衍走远,忽然骂了一声。“这老东西,衍道修得比谁都精。他要是真替我们挡西边,倒是省了我不少事。”
宁凡把仙剑收好,往星海里走。“我先回道场把根稳了。太阿还在井口等着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渊往星海外围扫了一眼,“太衍要是说话算话,玄根和天工界短期内不会再来。可西边那两个,我得先布一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