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渊星海和宁凡想的不一样。
他以为会看见一座城,或者一片宫阙。可眼前只有一座山,悬浮在暗紫色的星云正中。山高不知几许,半截没入星云深处,半截露在外面。山上长着树,暗紫色的树,叶片如刀,风一吹,满山都是刀鸣。树与树之间散落着几间茅屋,茅屋前有人在喝茶。
宁凡在山外三百里停住脚。他的道体在颤,混沌无极之力自发运转,太初棋阵在识海里翻涌。这座山给他的压迫感,比太初之门外的混沌凶兽更甚。
“感觉到了?”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宁凡转头,一个穿着幽蓝短打的青年坐在一块陨石上,手里提着一壶酒,正往嘴里倒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,从嘴角扯到耳根,笑起来应该很难看。
“太剑?”
“嗯。”太剑又喝了一口,“你比我预想的快。太玄那小子没拦住你?”
“拦了。”宁凡说,“没拦住。”
太剑点点头,像是在听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把酒壶放下,跳下陨石,走到宁凡面前站定。两人之间隔了十步。宁凡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,还有一股极淡的锈味,像是剑在鞘里放久了那种锈。
“山上住着七个人。”太剑开口,没头没尾的,“我排第七。上面六个,一个比一个难缠。你打得过我,不代表你能上山。”
“你呢?”
太剑笑了,下巴上那道疤扯开,果然很难看。“我?我是七个人里最弱的。”
宁凡看着他。
太剑又说:“我没骗你。我修剑,修了一万三千年,修到这个境界。山上那六个,最少的修了三万年。大师兄修了快九万年,差半步就是圣人。你猜太渊为什么收我们七个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养蛊。”太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太渊养我们七个,让我们互相杀,互相争。活下来的那个,才有资格替他守山。现在活下来的是我们七个。前面死了多少,我不知道,太渊不说,也没人敢问。”
宁凡沉默。
太剑把酒壶递过来。“喝一口?”
宁凡接过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入喉如刀,在腹中烧起来。他抹了抹嘴,把酒壶还回去。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太剑收回酒壶,又喝了一口,“你也打不过山上那六个。可你非得上去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渊拿了我朋友的混沌道体。”
太剑的动作顿了顿。他看着宁凡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那你上去吧。”
他让开一步。
宁凡看着他。
太剑说:“我说了,我是七个里最弱的。可我弱,不代表我好欺负。你方才要是让我滚,我可能就真滚了。你说你是去拿回朋友的混沌道体,那我让路。”
宁凡点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出几步,太剑在后面开口:“小心大师兄。他修的是心剑,你的混沌无极挡不住。”
“多谢。”
宁凡往山上走。太剑在后面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太渊不会直接杀你。他要是直接杀你,你早就死了。他让你上山,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他亲自动手。”
宁凡没回头。他往山上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山上的暗紫色叶片在他身边翻飞,刀鸣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刀鸣声停了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穿着一身黑,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剑。剑身很窄,薄如蝉翼,通体透明,像是用光凝出来的。
“二师姐。”女人开口,“叫我柳叶就行。”
宁凡看着她。她站在那里,整个人像一把剑,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剑意。那种剑意和她的人一样薄,一样透明,一样看不见,可它就在那里,压得宁凡的混沌无极之力不敢出体。
“你过不去。”柳叶说。她的声音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试试。”
柳叶看着他,没动。可她腰间那把透明的剑动了。剑光一闪,宁凡的胸口就多了一道血线。他的混沌无极之力甚至没来得及反应。
“你的混沌无极很强。”柳叶说,“可你挡不住我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宁凡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线,很浅,只是擦破皮。“因为你的剑不沾因果。”
柳叶的眼神亮了一下。“你懂因果?”
“不懂。”宁凡说,“可我能看见。”
他确实能看见。从上山的第一步起,他就在看。看山的走势,看树的排列,看茅屋的位置,看剑鸣的节奏。这座山处处都是布局,太渊的布局。每一个上山的人,走的每一步,都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柳叶的剑之所以快,是因为她出剑的时候,因果已经定了。剑还没出,宁凡就已经中了。这是太渊教她的。太渊把因果道的碎片嵌进了她的剑里,让她每一剑都先果后因。
“太渊让你守山,是因为你的剑能破万法。”宁凡说。
“对。”
“可你的剑破不了我。”
柳叶皱眉。她的剑又动了。这次宁凡看清楚了,剑光从左边来,可他往右边躲。剑光从他右边来,他往左边躲。三次出剑,三次落空。
柳叶收剑,看着宁凡,忽然笑了。“你果然能看见。可你看得见,挡不住。你只能躲,不能还手。你能躲多久?”
“躲到你累。”
柳叶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看着宁凡,看了很久。“你赖皮。”
“嗯。”
柳叶把剑挂回腰间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“上去吧。不过提醒你一句,三师兄修的是肉身,比你的道体还硬。四师兄修的是魂,你打不过他。五师兄……算了,你自己上去看吧。”
“多谢。”
宁凡继续往上走。过了柳叶那一关,山上的风忽然变了。风里夹着血腥味。
半山腰以上,树越来越少,石头越来越多。石头是暗红色的,像是被血浸透了。走到快山顶的时候,宁凡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赤着上身,浑身是疤。疤叠着疤,找不到一块好皮。他的气息很沉,沉得像一座山。宁凡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,这人打不死。
“三师兄,铁牛。”那人瓮声瓮气地开口,从石头上跳下来,往地上一蹲,“你打不过我。”
宁凡看着他。
铁牛又说:“我不打你。大师兄说了,你要是能过二师姐那关,就让我放你过去。”
宁凡皱眉。
铁牛挠了挠头:“大师兄说,太渊最近不太对劲。他以前不管我们怎么打,现在管了。大师兄觉得有问题。所以让我别拦你。”
宁凡沉默了片刻。“大师兄是什么人?”
“大师兄就是大师兄。”铁牛说,“他修的是心剑,能看透人心。他说你心里有火,烧得正旺。他还说,太渊最近动了凡心,这在圣人以下是大忌。”
宁凡看着铁牛,看了很久。“替我谢过大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铁牛往旁边挪了挪,“你上去吧。山顶上除了太渊,还有个小师弟。小师弟不太说话,可你最好小心他。他不是我们六个里的任何一个。他是太渊从外面捡回来的,没人知道他什么来路。”
宁凡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山顶就在眼前了。
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,看见了一座茅屋。茅屋前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只杯。太渊坐在桌后,穿着一身灰袍,面容清瘦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少年,十五六岁的样子,长得很好看,唇红齿白,像个瓷娃娃。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宁凡,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“坐。”太渊抬手示意。
宁凡在对面坐下。
太渊倒了杯茶,推过来。“太墟让你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他给了你什么?”
“一枚令牌,三枚玉简。”
太渊点点头,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。“太墟跟我斗了快十万年了。他打不过我,就想着让别人来打我。他找过很多人,你是第九个。前八个都死了。”
宁凡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太渊又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太墟不自己来吗?”
“他打不过你。”
“对。”太渊说,“他打不过我,可他能恶心我。他每隔万年就找个星空修士来送死,我杀都杀烦了。这次你来,本来我也该直接杀了。可你有点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是混沌道体。”太渊看着宁凡,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,“太墟当年也有混沌道体,被我挖了。他恨了我十万年。你不一样,你的混沌道体比他的纯,比他的完整。我要是挖了你的,太墟估计会气死。”
宁凡放下茶杯。“那你挖不挖?”
太渊笑了。他笑起来很温和,像个教书先生。“挖。不过不急。我留着你还有用。”
“什么用?”
“你看见我旁边这个小家伙了吧?”太渊指了指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少年,“他叫太阿。我从域外捡回来的。他的体质很特殊,叫‘无垢道体’。可他的无垢道体最近出了点问题,需要用混沌道体来中和。所以你不能死。你得活着,等太阿需要的时候,再死。”
宁凡看了一眼太阿。少年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像。
“你养了太墟十万年,就为了挖他的道体。”宁凡说,“你又养了太阿,就为了等我的道体。你一直都在等别人来成全你。”
太渊的笑容没变。“对。我修了快十万年,可我到不了那个境界。我的道走到了尽头,只能靠别人的道来续。太墟是一个,太阿是一个,你也是一个。”
“那要是我不给你呢?”
“你不给,我就抢。”太渊说得很平静,“可我抢了太墟的,太墟恨了我十万年。我抢了你的,你会恨我多少年?我不想再被人恨那么久。所以我想跟你谈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帮我修太阿的无垢道体。他的道体修好了,我放你走。太墟的混沌道体,我也还给你。我不需要了。我有了更好的。”
宁凡看着太渊,看了很久。“你信不过我。”
“当然信不过。”太渊说,“所以你上山之前,我在你身上下了点东西。你现在是不是觉得,你体内的混沌无极之力有点沉?”
宁凡内视,果然。他的混沌无极之力还和之前一样浑厚,可多了一层东西,像一层看不见的灰,落在他的道基上。那层灰很薄,薄到几乎可以忽略。可它就是在那里,一直都在。
“什么时候下的?”
“太剑拦你的时候。”太渊说,“他递给你那壶酒,是我让他递的。酒里的东西,叫‘沉道散’。不伤你,就是让你的道变沉。你以后修什么都事倍功半。”
宁凡沉默。
太渊又说:“我不逼你。你帮我修太阿的道体,我给你解药。你不帮,那层灰就一直在你身上。你走不出太渊星海,也修不成圣人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答应了,然后反悔?”
太渊笑了。“你反悔,我就杀了太墟。太墟打不过我,你走了,他就死。”
宁凡看着眼前的茶,茶还热着,冒着白气。他端起茶杯,喝完了最后一口。
“行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“我答应你。”
太渊见他答应得痛快,反而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多问几句?”
“问了你会说实话?”
太渊想了想,摇头。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问什么。”
太渊笑了,这次笑得比之前真。他抬手一挥,桌上的茶壶茶碗全收了,换上一盘棋。棋盘是暗紫色的,棋子是黑白两色,黑子沉得像铁,白子润得像玉。
“会下棋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来一盘。”太渊把黑棋推过来,“你执黑。”
宁凡没推辞,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。太渊看了一眼,落子星位。两人你来我往,下了三十余手,棋盘上黑白纠缠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太渊落下一子,忽然开口:“你方才上山的时候,柳叶让你过了,铁牛让你过了,太剑在下面也让了。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让?”
“因为你想让我上来。”
“对。”太渊又落一子,“可他们自己也想让。”
宁凡抬头。
太渊说:“柳叶的剑,我教了她三万年。她的因果剑道是我一手搭起来的,可她天赋有限,到准圣巅峰就到头了。她知道自己到不了圣人,可她想看看别人怎么到。铁牛更简单,他不想打了。他修肉身修了四万年,修得连脑子都快成肌肉了,再打下去他就真成一头牛了。太剑——太剑是真想跟你打。可他知道打不过你,所以他说让你上来。”
“你呢?”宁凡落子,“你养了他们几万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打的?”
太渊摇头。“我养他们,是因为我无聊。”
宁凡的棋子停在半空。
“我修了快十万年,修到这个境界,上不去,下不来。太墟恨我,是因为我挖了他的道体。可他不恨我,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养几个徒弟,看他们打来打去,日子好过些。”
太渊落子,棋盘上黑子的气被紧了一路。
“太阿不一样。”太渊的声音低了些,“太阿是我从太渊星海外面捡回来的。捡回来的时候他才三岁,身上无垢道体没觉醒,跟个普通娃娃没区别。我养了他十二年,他的道体自己觉醒了。觉醒之后,他整个人就变了。不说话,不吃饭,不睡觉,整天站着,像根木头。”
宁凡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太阿。少年还是那副瓷娃娃的样子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“无垢道体修到最后,会把人的七情六欲烧干净。”太渊说,“太阿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准圣巅峰,再往上一步,他就彻底变成一块石头了。所以我得给他加混沌道体,用混沌的浊气压住无垢的净。这样他还能留点人味。”
“你救他,还是救你自己?”
太渊落子的手停了一瞬。他抬起头看着宁凡,看了好几息。“你倒是敢问。”
“你说要谈条件,那就把话说清楚。”
太渊把棋子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。“都救。太阿是我养大的,我不想看他变成石头。可我更不想看我自己这辈子就到这儿了。太阿的道体修好了,他的无垢之力能帮我冲开圣人门槛。他活,我也活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帮我把太阿的道体修好,我把太墟的道体还你,解了你的沉道散,放你走。”太渊说,“我不白拿你的。你帮我,我帮你。你要是不信,我可以先放太墟走。太墟在我这儿也关了几万年了,他那半条命留着也没什么用。”
宁凡落下一子,棋盘上黑子反吃了白子一条大龙。太渊低头一看,愣了片刻,随即大笑。
“好棋。”他把棋盘一推,“行,就这么说定了。明天开始,你帮我修太阿。今天你先歇着。”
他站起来往茅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“对了,太阿晚上不睡觉。你要是半夜听见他在外面站着,别管他。他站他的,你睡你的。”
茅屋后面有间空屋,宁凡进去看了,一张床一张桌,桌上放着几枚暗紫色的灵石。他在床上坐下,混沌无极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。那层“沉道散”的灰还在,不疼不痒,就是沉。他的道基上像是压了块石头,虽然不妨碍他运功,可总觉得不痛快。
他把太初仙剑从识海里取出来,放在膝上。仙剑的剑身上泛着幽幽的紫光,太初符文在剑身上缓缓流转。他试着用混沌无极之力去冲刷那层灰,冲了半宿,灰没冲掉,倒是把混沌无极之力磨得更细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推门出去一看,太阿站在院子里,面朝东方,一动不动。东边的星云正在发亮,暗紫色里透出一点金边。太阿就那么站着,眼睛睁着,可宁凡能感觉到,他什么都没看。
宁凡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太阿没反应。
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太阿的眼珠子动了一下,极慢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他转过头看着宁凡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太……阿。”声音很干,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“盖铭。”太阿说,“师父说了,你帮我修身体。”
“嗯。”
太阿又转回去看东方。宁凡顺着他的目光看,除了星云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太阳。”太阿说,“师父说这里没有太阳。可我看得见。”
宁凡心里动了一下。太阿的无垢道体修到准圣巅峰,五感已经快被道体烧干净了,可他还能“看见”太阳。那太阳不在天上,在他自己的道里。
天亮之后,太渊从茅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只壶,另一只手端着碗粥。他把粥往桌上一放,冲宁凡招了招手。
“来,吃早饭。”
宁凡走过去坐下。粥是暗紫色的,喝起来没什么味道,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暖融融的,灵气很足。太渊自己也盛了一碗,两人面对面喝粥,谁也不说话。
喝到一半,太渊忽然开口:“你昨天晚上试过冲沉道散?”
“试过。”
“冲不开的。沉道散是我用太渊星海的本源炼的,除非我亲自解,不然你冲一万年也冲不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宁凡把碗放下,“我就是试试,万一呢。”
太渊又笑了。“你这人有点意思。行,今天开始干活。太阿的道体不用你全修,你只要把他道体里那层‘净火’压住就行。他的净火烧得太旺,我给的混沌之气压不住。你是混沌道体,你的浊气比我的重,你来压。”
宁凡点头。“怎么压?”
“你把手放在他天灵盖上,把混沌之气渡进去,他道体里的净火会自己找上来。净火碰上你的混沌之气,烧不动,就会往回缩。缩到一定程度,他的道体就稳住了。”
宁凡走到太阿面前。少年站在院子里,还是那副瓷娃娃的样子。宁凡把手按在他头顶,混沌无极之力缓缓渡入。
太阿的体内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原,干净得发冷。宁凡的混沌之气一进去,那片雪原就烧起来了。白色的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追着混沌之气烧。可混沌之气是浊的,黏的,净火扑上来,烧不动,只能在表面翻来覆去地滚。
宁凡把混沌之气一层一层往太阿体内铺。净火每烧一次,就缩一点。烧到第九次的时候,太阿忽然开口:“疼。”
宁凡停手。“哪里疼?”
“脑子里。”太阿说,“有东西在动。”
太渊在边上看着,面色沉了下来。他走到太阿面前,把手按在太阿额头上探了片刻,然后猛地扭头看宁凡。
“你方才渡进去的混沌之气里,是不是带了太初的法则?”
宁凡点头。他的混沌无极之力本来就是太初之道与太墟之道融合出来的,里面自然带着太初法则。
太渊的脸色变了。“糟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太阿的无垢道体,怕的不是混沌,是太初。”太渊的声音急了起来,“无垢道体是太初之前那位存在的道体,太初是后来的。太初的法则进了太阿的身体,他的净火会跟太初法则打架。打起来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,太阿的身体猛地亮了起来。白光从他体内涌出,刺得宁凡眼睛疼。太阿仰头,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,然后整个人开始透明化,从指尖开始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擦掉了。
太渊一掌拍在太阿胸口,暗紫色的混沌之力灌进去,白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“帮不上忙你就走开!”太渊冲宁凡吼。
宁凡没走。他把手重新按在太阿头顶,这一次不用混沌之气了。他闭上眼,把太初仙剑从识海里引出来,剑尖抵在太阿眉心。太初仙剑上的太初法则不再渡入太阿体内,而是悬在他体外,像一根线,把太阿体内那些暴走的太初法则往外拽。
太阿体内的白光慢慢暗了。太渊的混沌之力压住了净火,宁凡的太初仙剑吸走了乱窜的太初法则。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太阿身上的白光彻底暗了。少年往旁边一歪,被太渊一把扶住。
“成了。”太渊喘了口气,抬头看宁凡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,“你胆子不小。方才要是仙剑吸不住那些法则,太阿就没了。”
“没想那么多。”宁凡把仙剑收回识海。
太渊把太阿抱进茅屋里,安顿好了出来,往桌前一坐。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太阿体内有那位存在留下的‘根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无垢道体是太初之前那位存在的道体。那位存在归墟之前,把自己的道散入星空,留下了几颗‘根’。太阿就是其中一颗根长出来的。你方才的太初法则碰到了他的根,根活了。”
太渊看着宁凡,眼睛里多了一点宁凡看不懂的东西。“根活了,就会有人来找。”
“谁?”
“域外深处还有几位和太阿一样的存在。他们也是从根里长出来的。他们一直在找其他的根,找了几万年。现在太阿的根活了,他们马上就会来。”
宁凡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打得过他们?”
太渊咧嘴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“我打得过一个。打不过两个。”
宁凡看着茅屋里安安静静躺着的太阿,又看了一眼太渊。他忽然明白了太渊为什么非要留他。“你让我上来,不是让我修太阿。你是让我帮你打架。”
太渊摊手。“你刚答应的,帮我修太阿。现在太阿修好了,来人了。你不能走。”
宁凡没接话。他走回屋里,把太初仙剑取出来放在桌上,又摸出太墟给他的那枚星图玉简。玉简在桌上摊开,太渊星海周边的势力分布清清楚楚。太渊星海在域外深处算大的,可跟旁边那几片星海比起来,只能算个中等。
“来的是哪几个?”宁凡问。
太渊凑过来看了一眼星图,伸手指了指太渊星海东北方向的两片星海。“这片叫玄星海,住着个叫玄根的家伙。这片叫赤星海,住着个叫赤根的。两个都是根里长出来的,跟我一样,修了快十万年。玄根的修为比我低半筹,赤根跟我平手。他俩单独来,我都不怕。一起来,我打不过。”
“还有别的根吗?”
“有。域外深处一共有七颗根,散在七片星海里。太阿是第八颗,也是最小的一颗。”太渊指了指星图最边缘的一颗小黑点,“其他几颗根要么没觉醒,要么还没长成人。目前觉醒的就玄根、赤根,还有我守着太阿这颗。”
“他俩为什么要来?”
“找根。”太渊说,“根跟根之间有感应。太阿的根醒了,玄根和赤根就能感觉到。他们会来抢。把太阿的根吞了,他们的道就能往上走一截。我养太阿养了十几年,他们惦记了十几年,一直没动手是因为太阿的根没醒。根没醒吞了也没用。现在醒了,他们不会等。”
宁凡把星图收起来。“他们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三天。最多五天。”太渊说,“从玄星海和赤星海到太渊星海,全速赶路,三天能到。他们要是急着抢,三天就来。要是不急,五天。”
“你守得住五天?”
太渊想了想。“守不住。我一个人守,三天都吃力。你要是帮我守,五天能守。”
“我帮你守五天。五天之后呢?”
“五天之后,太阿的道体能稳住。他稳住了,根就不那么扎眼。玄根赤根来了也感应不到,自然就走了。”
宁凡看着太渊。“你确定太阿五天能稳住?”
“不确定。”太渊很诚实,“但他不稳住,咱俩都得死。玄根赤根来了,先杀我,再抢太阿。你一个混沌无极中期,他们顺手就收拾了。”
宁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想起太墟说过的话——太渊是域外深处三大主宰之一,修为远超混沌无极。可太渊方才说,玄根修为比他低半筹,赤根跟他平手。那太渊的修为到底在什么层次?
“你到底是什么境界?”
太渊看了他一眼,没直接回答。“我修了快十万年。太墟修了八万年。太墟的混沌道体被我挖了之后,他修不上去,卡在准圣巅峰。我没卡。我挖了他的道体,用他的混沌之气冲了一道坎。我现在的修为,在准圣上面。”
“圣人?”
太渊摇头。“不到。准圣分三阶,我在三阶巅峰。三阶上面才是圣人。我差半步。”
宁凡懂了。太渊是三阶准圣巅峰,玄根是二阶准圣巅峰,赤根也是三阶准圣巅峰。三个准圣巅峰打两个准圣巅峰加一个混沌无极中期,确实打不过。
“你方才让我上山的时候,是不是就打着让我帮你打架的主意?”
太渊嘿嘿笑了。“我让你上山的时候就想好了。太阿的根早晚要醒,我一直在等一个能帮我打架的人。太墟送你来,我本来想直接挖了你的道体。可你比太墟聪明,你跟我谈条件。谈着谈着我就觉得,挖你不如用你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跑了?”
“你跑不了。”太渊说得很笃定,“沉道散在你身上,你跑出太渊星海也解不了。而且太墟还在我手里,你跑了我就杀太墟。你方才也说了,你是替太墟来的。你这种人,答应了的事不会跑。”
宁凡被他堵得没话说。太渊这人看着温温和和,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
“行。”宁凡站起来,“五天。我帮你守五天。五天之后太阿稳住了,你放太墟,解我的沉道散,我走。”
太渊伸出手。“成交。”
宁凡握上去。太渊的手很凉,像是常年泡在冷水里。两人握完手,太渊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暗紫色的令牌扔过来。
“太渊守山大阵的令。你拿去,把大阵开到最满。大阵能挡准圣三阶三击。玄根赤根来了,先让他们砸三下。三下之后大阵破了,再动手。”
宁凡接过令牌。他走到山脚,把令牌嵌进山门上的凹槽。太渊星海的本源之力从山体中涌出,化作一道暗紫色的光幕,将整座山罩在其中。光幕厚实得像是凝固的岩浆,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星辰符文。
他回到山顶,太渊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棋盘。太阿被放在茅屋门口的躺椅上,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,睡得很沉。
“来,下棋。”太渊坐在棋盘前,“他们还有三天才到,你总不能干坐着等。”
宁凡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人摆开棋盘,落子无声。下了十几手,太渊忽然开口:“你方才说太初仙剑吸住了太阿体内的太初法则。那剑里的太初法则,是不是太初亲自留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太初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在道古界。”
太渊落子的手停了一瞬。“太初活着……那老家伙,当年我跟他打过一架。”
宁凡抬头。“你打得过太初?”
“打不过。”太渊摇头,“他那时候已经是准圣三阶,我才二阶。他揍了我一顿,把我扔出了太初之门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揍完我就归墟了。我白恨了他几万年。”
太渊说完,自己笑了。“行了,不说这些。你帮我把太阿守住了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以后你在域外碰到什么事,报我的名字,能管用。”
宁凡落下一子。“你那名字管用?”
“管用。”太渊挺了挺胸,“我在域外混了快十万年,别的不说,面子还是有的。”
宁凡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把棋盘上的白子提了一大片。太渊低头一看,脸都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