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”
“下雨!”
“要下雨了?关中要下雨了?外面下雨了?”
“当真?郡侯此言当真?”
“……”
下雨!
旱情要过去了?
没有等来郡侯言语北方战事之事,却等来这个消息?
多有突然!
可以确定?
有些怀疑。
旋即,又将疑惑的念头化去。
郡侯是道家之人,修行不俗,自有玄奇,此刻……觉天地有变,觉天象有雨势将来?
一时!
嬴政自案后惊喜起身,这个消息……更加入心了一些,北方战事……短时间内的确难有大得。
而关中旱情,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。
若非关中是老秦根基之地,若非国府这两个月来,多有诸般手段落下,还不知道关中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目下的关中,虽没有什么乱象,实则……许多方面都已经快到极限了。
大地缺水,田亩中的禾苗难以有成。
江河枯涸,一户户人家圈养的牲畜都死去很多很多。
连桑麻之植株都蔫吧难振,农人欲要纺织为用,亦是越来越难,波及的相关行当也是多难支撑。
就是渭河水运之势,往来船只都减少四成以上,原本大一些的船只还能畅游,而今有些难了。
国府收到的钱财,短短数月,也减少了万金以上。
夏日干旱,更显其热,老秦人为此都有许多难以忍受,得了热病的人逐步增多。
稚子之人,也在有多。
……
诸般种种,案几上的文书上都有详尽记载。
倘若接下来再不下雨,关中固然还能维持安稳,实则,损伤只会越来越大。
关中有损,于帝国而言,更甚山东任何一处地方有损。
真到了某一刻,关中诸事多难料。
而今!
关中要下雨了?
真的要下雨了?
郡侯之言,自是相信,然……若是太史令钦天之人确认之,更为入心,也更加能安关中万民之心。
“蒙毅,传朕口谕!”
“让太史令速速观天之变!”
当即,看向殿中的蒙毅。
“诺!”
蒙毅颔首,神情也是不为掩饰的惊讶。
下雨?
关中要下雨了?
郡侯所言要下雨了,以郡侯的本领,看来……天象真的有变了,此为一桩大大的喜事。
只不过,心中还有念挂着北方战事。
不知始皇帝陛下会如何决断!
“陛下!”
“看来……这确是一个上佳的预兆。”
“臣等刚才在商论蒙将军的北方战事,恰好,郡侯有这般天象变化之感。”
“岂非是昊天对于北方战事的一个上好征兆?”
“岂非预示着蒙将军接下来要在北方战事有大动静了,还要有大功大胜传来?”
“……”
扫着蒙毅转身离去的身影,李斯面带喜色,看向上首的始皇帝陛下,又是深深一礼。
继而,郎朗语落。
“李大人!”
“记得李大人前几日还在说,天行有常,自行其道,不为人动,不为心摇,如今,怎么有这般承天之言了?”
“郡侯学究天人,通晓百家,知天象,辨五行,风雨将来,自是关中一等一的大喜之事。”
“可!”
“这等事何以就同北方战事扯上关系?”
“……”
冯去疾摇摇头。
“非也,非也!”
“冯大人有些着态了。”
“天之象,固然难应人事!”
“实则,天人本就难分难离!”
“一如关中的这场旱灾,此为天象,然则,蔓延关中两个多月来,数百万关中之民受其苦!”
“如今,风势已启,雨势将来。”
“关中之灾,将会大解!”
“如此,帝国于关中投入的诸般力量就可收拢和撤去了。”
“北方战事,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支持,蒙毅长史刚才所言宽泛一个月,若是关中旱灾解开,我觉……两个月也并非不可能。”
“直到新岁,也有不小的腾挪之地。”
“此般,岂非好的征兆?”
“另外,关中旱灾解开,又有国府早早立下的徭役减免,接下来,可以重新额外征发一些民力,以代替北地、关外的民力!”
“亦可缓解之。”
“……”
李斯同样摇摇头。
身躯微转,看向身边的冯去疾,甚有耐心的解释着。
“李大人,关中受旱灾两个多月,雨势将来,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,梳理田亩,收拾禾苗,疏通水利,养护要道……。”
“国府于他们的徭役减免,是为了让他们接下来轻松一些。”
“再次征发他们,于他们而言,多相似这场旱灾还没有过去,陛下近年来,在行法道的根基上,也有仁礼怀柔之法!”
“关中是老秦根基,更当好好的呵护之。”
“蒙将军在北方的战事,从战事文书来看,目下,并看不到可以取得大胜,获取大功的机会!”
“在下又何尝不想要看到蒙将军漠北大胜的消息?”
“实在是北方战局焦灼,蒙将军的战法多次用兵无功而返,匈奴自保之力不为弱。”
“久攻不下,士气必然有损。”
“接下来收兵回漠南,也能让将士们好好修整,重新养足精神,以待好的机会。”
“……”
继续漠北用兵,继续强战,以为一个不确定的目标和结果?
漠北的结果,不好说。
漠北用兵对于帝国国力的损耗是真实的,是时时刻刻、日日夜夜清晰发生的。
关中将有雨势,关中得以喘息。
北方战事,也当好好的歇息之。
战机!
并未过去!
接下来养足精神了,同样可以再用兵。
李斯,身为国府相邦,一份份文书,自己能看到,他同样可以看到。
既如此,当知晓事情的隐患,以他向来沉稳的性情,当多多拦阻的,当多多劝说始皇帝陛下的。
可!
连月来,在蒙恬对胡人用兵一事上,多有冒进,多有急躁,甚至于……多有不管不顾另外的一些事。
始皇帝陛下!
陛下对于北方用兵的态度和心思,自己自然也能猜出一二。
陛下对于蒙恬的偏爱,朝野上下,也非秘密。
是以,陛下多倾向于蒙恬继续用兵,自己也能猜到。
可!
陛下已经给蒙恬机会了,是蒙恬数月来没有抓住。
接下来,还要继续给蒙恬机会?
凡事,过犹不及,对蒙恬更是如此。
更深一些!
公子扶苏还在北方军中为事,近来,咸阳的一些消息中,关于他的消息也有一些。
消息所言,陛下心念公子扶苏,有意让蒙恬速速对匈奴用兵,以尽快将匈奴攻灭。
那时。
匈奴不存了,公子扶苏就能回来了。
若是直接特旨相召,于公子扶苏而言,不为上。
待公子扶苏归来,就能立为储君了。
……
反正,杂乱的消息不少。
陛下是否有那个心思?
冯去疾没有细究,那般事不当自己操心。
从国府大事大谋来看,继续对北胡用兵,已经属于不智了,当及时止住,再观战机而动。
“一个月!”
“再给蒙将军一个月的时间吧!”
“一个月时间,倘若蒙恬未能有功,则收兵回漠南。”
“若是有功,再行决断。”
“……”
正待李斯、冯去疾二人继续争论之时。
旁边悄然传来一道清亮之声。
声音不为响亮,却足以令李斯二人的后续之言一顿,继而,各自舒缓一口气。
“陛下刚才之问,这是玄清的建言。”
周清于上一礼。
“……”
“一个月的时间!”
“那就再给蒙恬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“李斯,关中将有大雨,你等速速回国府,相召有关行署,指定应对之策!”
见状,始皇帝嬴政也是微不可察的平缓此刻气息,李斯之言,入自己之心。
冯去疾之言,也是有理。
郑国他们之言,也是各有道理。
蒙恬!
这一次的战机难得,继续用兵,当有所得。
于蒙恬用兵,自己还是相信的。
一时没有大功,并没有什么。
当年的武成候王翦对楚国对战,也曾坚守壁野的无功等待许久,而后,得了良机,一举灭国。
匈奴,非弱小之力。
若是如当年的义渠国一般实力,早早就将它灭掉了,也根本不会任由匈奴在草原之地做大。
更不会允许匈奴还于帝国有不小的威胁。
匈奴!
和当年山东的一些诸侯国不一样,对北方用兵,一路到漠北,战线很长,所耗费的粮草辎重的确很多很多。
就此收兵?
想来非蒙恬之意,蒙恬前几日的密信还有传回来,战心仍旧坚韧,也有言语众将士也渴望立功。
虽没有言及其它,也差不多已经说了。
蒙恬有心,自己……当支持,尽量支持!
今岁以来,也已经多支持了!
接下来?
继续用兵?
于帝国国力的消耗?
有心直接定下此事,让蒙恬继续用兵一段时间,或许就有大功大胜传来了。
又觉蒙恬若是接下来用兵还没有所得,对于后续的继续用兵,会有隐患和阻碍。
郡侯!
郡侯此言,刚刚好。
甚好!
速速一语定之,垂眸李斯和冯去疾身上,他们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。
“诺!”
李斯欣然颔首。
“……”
“一个月,也好!”
抬首看向始皇帝陛下,余光之中,郡侯的身影也若隐若现,冯去疾还想要说些什么。
思忖之,心间叹息之。
一个月就一个月吧。
一个月的时间,不算多,一些事,还不至于拖延的很糟糕。
真要如李斯刚才说的再有数月,乃至于到新岁之前,那是万万不行的,再给蒙恬一个月的时间,他……会有极大的战功传来?
就看蒙恬的运道了!
自帝国一天下以来,十余年来,几乎没有数十万大军征伐的大战,北方匈奴,军中许多人都盯着的。
匈奴!
对于帝国军中的许多将士,都是一口大大的脂膏之肉,若能参与之,将来封侯都有不小的希望。
封侯!
帝国的二十等军功爵,固然有些泛滥了。
实则,那也只是寻常的爵位有些泛滥,第十等左庶长以上的爵位,还是不多见的。
更别说侯爵之位了。
这些年来,帝国新出现的侯爵,屈指可数。
如廷尉叶腾,从燕地回来后,虽被封侯爵,那也是叶腾多年来的功劳汇聚一处。
他,有那个资格为侯!
寻常人,欲要封侯,只有入军中,只有足够惊艳明耀的军功才能做到,而那……唯有匈奴。
帝国诸郡,没有什么战事,欲要立功,寥矣!
河西之地,一些人还等着乌孙会挣扎反抗之,如此,也能顺势可以灭国,不曾想,乌孙多没用。
西域诸国,更是一个个小国,就算灭了,军功也难以封侯。
也唯有匈奴!
匈奴露出这样的弱点,还有伴随这样的乱象,帝国和始皇帝陛下已经给蒙恬足够的机会了。
再给一个月的时间,若是还无所得,一些后果,蒙恬自己也要好好思量。
……
……
“风!”
“这股凉风……,朕也感受到了。”
“两个多月的时间,关中旱情,总算要过去了。”
“旱情,加上夏日,关中之民更加难熬。”
“郡侯,接下来的雨势是否很大?”
“干旱之田亩,大地多板结一处,突来磅礴之水,难以存积,似乎……也容易酿成灾祸。”
“……”
须臾!
兴乐宫殿外,鸿台之前。
群臣各行其事,嬴政也难得放松一二,着玄色常服,轻捋颔下寸许灰白须发,踱步于廊庑之间。
仰首观天,好像有变化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尽管大日还在高悬,沐浴之,觉……清凉了一点点,迎面的一缕缕夏风之中,也能感知一丝丝内存的清凉。
错觉?
因郡侯之言而生发的异样感觉?
应该不是。
凝视远处护栏上堆放的一盆盆花草植株,它们此刻的花瓣枝叶正在舒展,而非畏热之蜷缩。
征兆?
接下来的雨势……也是北方战事的征兆?
李斯之言,也是自己所期待。
“雨势,不小!”
“久旱逢甘霖,这场雨不小。”
“顷刻之间,对田亩会有一些压力。”
“虽有压力,于老秦人而言,应是不为在意之事。”
“陛下,还在想着北方战事?”
周清随伺之。
天地间的清凉之意,愈发浓郁了,陛下不为修行,难以切身受之,现在也觉察到了。
咸阳宫如此,城外的乡野之地,那些一岁四时多耕耘田亩的农人,当有更为直接清晰的反馈。
估计,不等国府的一些准备手段落下,那些农人自身都会做好应对。
“北方战事!”
“一个月的时间!”
“郡侯,你说蒙恬会有大胜的消息传来吗?”
嬴政笑语直言。
和郡侯一处,许多事情,许多话题,可少许多心思。
“蒙恬取胜,是正常之理。”
“对蒙恬攻打匈奴之战,玄清是一直很有信心的。”
“若言担心,则是落于一个月的时间上,不知一个月的时间是否足够!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