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着。
唐暮十指翻飞，噼里啪啦的敲击着键盘。闪烁的光影在他淡漠的眼底投下了一层亮色。
玄霜和侍卫们在旁边看着，脸上都徘徊着清晰可见的焦灼。
不久之前，众人盯着昼间朔发来的程序，对该输入什么数字一筹莫展。输高了不甘心，输低了又太危险。后来还是玄霜想到，既然是个程序，归根结底就是由代码组成的。要是能解析这些代码，不就可以提前知道目标数字了吗？
于是，他们找上了唐暮。
唐暮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，任何需要他额外消耗生命能量的事，他都避之不及。没想到，听玄霜说了前因后果之后，他竟是罕见的一口就答应了协助，并且当场把他们提供的通讯器接入了一台专门的大型设备，热火朝天的忙活开了。
令他决定配合的理由意料之外的简单：他也很好奇昼间朔会设定什么数字。
不是乐于助人，也不是富有学术钻研精神，就仅仅是，一种恶趣味和恶趣味的惺惺相惜。
现实里认识他的人倒是回想起，打游戏的确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。而且是越刁钻古怪，通关条件难于上青天的，他玩得就越上头。所以，是个平时总是懒洋洋没什么干劲，对一些奇怪的地方却意外有兴趣的类型？
为了争取时间，侍卫们还帮他布置了一个特级时速空间。但就算是这样，守在外头的他们，还是已经等待了好几个时辰。
“怎么样了，唐暮哥哥？”玄霜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唐暮手上的动作没停，连眼神都没挪一下，完全是一副正在和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联机对战，懒得分心搭理其他庸才的样子。
好一会儿，他才勉为其难的解释道：
“对方不是编程领域的专业人员，只是通过对法则的掌控随手写了个程序，并没有做什么额外的加密措施，只要搞清楚了基本原理就很容易破解。”
就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，他的双手飞快的敲下了最后几个键。
“好了，解开了。”
众人顿时都齐刷刷的把脑袋凑了过去。
“嗯，原来如此。”在看清结果后，唐暮就若有所思的缓缓点头，嘴角边浮起了一丝略显玩味的笑意，“这个程序，是一个诡计。”
明明说出了一句很危险的话，他的脸上却写满了“这很有趣”。
“什么意思啊？”玄霜也不再为难自己去看那些让他一个头两个大的代码了，直接发问道，“数字到底是多少？”
唐暮的回答却是：“这取决于你们让它是多少。”
“那段目标数字，是一个变量，会随着你们输入的数字而变动。”他继续用惯常那副凉凉淡淡的语气解释着，“比如说，如果你们输入了总金额的七到九成，目标数字就会显示为一成，让你们觉得自己猜高了数字，吃了大亏。”
“而如果你们输入的是一到六成，目标数字就总会被调整到刚好比你们输入的数字高出一点点。按照约定，你们将失去全部的收入。而你们会觉得就差了这么一点点，往死里后悔当初不该太贪心，明明报价只要再高一点点就好了。”
“就是说，不管你们报了什么价位，前面都有一个让你们捶x顿足的剧本在等着你。”说完，他先转头打量了一下众人的表情，充当了第一个“看戏人”。
该说……不愧是恶魔啊。侍卫们苦笑着，都从牙缝里直抽凉气。不过这样看来，他真实的心理价位就是七成，只要输入的金额超过七成就会放他们过关。至于临了还要故意调低目标数字让他们难受一下，反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，也就没那么难受了。
“那我们就开这个价位吧。”很快就有侍卫提议道，“擦着七成的边，出一个数字，这样我们付出的代价也最小。”
“是啊，破财消灾，宁可多给他一点钱把他送走。”其他侍卫也纷纷赞同。
达成一致的众人，很快就开始商议起了数字。因为总金额是有零有整的，他们想尽量把报价压到七成的极限。
“那个，唐暮小哥啊，”也有生性谨慎的侍卫想加一层保险，“等我们准备好了数字，能不能先用你那部机器测试一下，等确认没问题了再正式输入？”
“随便你们吧。”唐暮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，“就是能不能快点？要不我先回去睡一觉再过来？”
这些侍卫对昼间朔怕得太厉害，每次一商量起来就会没完没了，玄霜是最清楚的。于是，还是他这个最“初生牛犊”的人，在等得百无聊赖时想出了鬼点子。
“唐暮哥哥，你看我们能不能给要输入的数字做个伪装？”要把脑中的灵光一现转化成语言，显然花了他很大的力气，配合着手势，还是说得磕磕巴巴。
“就是，比如说你把这段数字写成一个程序包，一层里面还包着另一层，用高数字来做外层，和他的程序发生反应，把他的心理价位拽到一成，这时候我们再把伪装的外衣脱掉，内层是我们真实的报价，同样也是一成。两个数字刚好契合了，那我们只需要给他一成就行了。这个能做到吗？”
他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，其他侍卫们也都听到了，顿时五花八门的情绪都浮现了出来。
与之相对的，是唐暮那双被困倦覆盖的眼睛，重新注入了鲜活。
“你这个方案听着有点意思啊。让我想想。”他看都没看一眼侍卫们脸上的苦相，一手托肘，另一手轻支着下巴，脚尖打着节拍，很是认真的思考着。
玄霜只是打了一个粗糙的比方，而他需要考虑好其中涉及到的运算逻辑，写出足以将之实现的代码。从他也不得不如此耗心费神来看，这并不容易办到。
“要不，咱还是算了？”侍卫们交换了几个眼色，觉得再不表态就没机会了，“七成就七成，他开心，我们也开心。像你这么搞的话，他肯定知道我们做了手脚，这是要出事的！”
“……唔，也许真有可行性。”沉浸在思绪中的唐暮，直接就屏蔽了外界的动静，自顾自的将手放在键盘上敲打起来，“那段字符串应该是被设置了只会运行一次……先试试看好了。”
当他在时速空间里做准备时，玄霜就在外头给侍卫们做思想工作。
在这堪称鲁莽的冒险背后，其实隐藏着一些他不宜宣之于口的小小心思。
如果有可能的话，他的确想引起昼间朔的注意。
琴佳在那个人手上，他需要从他口中得到更多信息，才能持续确认琴佳的安全，以及想办法救回琴佳。而目前他们就只有这么单薄如细丝的一线联系，如果像侍卫们希望的那样，把钱给了他，从此天南海北各不相干，那以自己的身份，今后连把话递到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。所以，就算有惹祸上身的可能，他还是要维持住和他的联系。
虽说他也知道，这样做，对那些一心想息事宁人的侍卫们不太地道，但是没办法，他的实力有限，顾不了所有的人。在必须要有所取舍的情况下，肯定是琴佳更重要。
不同的目的，却可以将人引向同一个终点。玄霜是深知如何见人说人话、见鬼说鬼话的，因此在侍卫们面前，他张口闭口都只谈钱。
或许是因为刚才已经解析过整个系统了，唐暮这一次表现得驾轻就熟，没用他们等多久，就写好了代码。
程序在机器上跑了几遍，看到屏幕上测试无误的结果，侍卫们的眼神都明显活动了起来。
这一次他们赚得挺多，七成是很大的一个数字。要把这么大一笔钱白白送给别人，就没有哪个人是心甘情愿的。现在只需要用那个作弊程序，就可以保住这部分钱……
没有捷径时，迫于无奈的决心是一回事，但捷径就摆在面前，还能忍耐着不走上去的人，就寥寥无几了。
大部分侍卫的心理关很容易过，反正跟昼间朔联系的也不是我们的账号，承担风险的不是我们，因此受益的却是我们——于是这一下子，反倒成了其他人调过头来，一起劝说那位持有通讯器的同伴了。
人为财死，在哪个时代、哪个世界都适用。要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，他们肯定不敢再有异动，但一个暂且太平的环境会滋生侥幸心理，让不知满足的人一次次伸长了脚去试探底线，又在平安落地后酝衍出更大的贪婪。直到失控坠落之前，都不会甘心收手。
终于，连承担最大风险的通讯器主人也咬牙点下了头。
他们本身就是愿意为了钱去赌命的人。这让玄霜的愧疚感减轻了许多。
按照计划，他们再次打开程序，没有直接输入数字，而是将唐暮提供的代码输入了进去，按下了确认键。
一行代表着一成的数字，被推到了页面正中。
上方的目标数字也在同时被解除了加密。
一上一下排列着的两行数字，相似得让人感到很安全。
给昼间朔的回复，是他们和数字一起准备好的。斟酌出这两句话的时间，一点都不比唐暮写一次程序的时间短。
“昼间先生：我已经输入好数字了，您那边刷新一下应该就能看到了。”
“啊呀，看到目标数字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呢！我必须倾尽所有来赞美您的仁慈。果然您只是想和我开个玩笑。您这样了不起的大人物，一定不会贪图我们这种普通人的钱。多谢您高抬贵手。”
句句都送了他一顶高帽戴。本来就是他先耍无赖的，要是他对数字有意见，就等于承认了他在程序里玩的诡计。显然不说破才是最优解，那双方就只是正常的做了一场交易，是他对后辈网开一面的恩典，面子上也过得去。
只是，事情真的会有那么简单吗？侍卫们还是满心焦虑。这是在打他的脸，昼间朔像是个会吃哑巴亏的人吗？
消息发出去之后，更大的挑战才正要开始啊！
……
时间像蜗牛爬行一般流逝着。
私信页面上，他们发出的两条消息始终沉甸甸的坠在底部。
对面没有任何反应，连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提示也没有。
只有一片意味不明的沉默。吉凶难辨。
其间侍卫们也曾不断尝试往好处想。也许他只是有其他事情在忙，暂时没顾上他们。这也是很合理的。且不说双方的身份差距，他们每次给他的回复都慢得令人发指，却总想让人家秒回，哪来这么大的脸。
可是这种等待实在太煎熬了。他不回复，他们根本没心思干别的。一群人等得眼睛都绿了，最后实在忍不住，又给他发去了一条表达催促的消息。
“昼间先生还有什么指教吗？”
对面依旧静默。
再没话找话是不可能了，做贼心虚的众人，这回尤其耐不住性子。越来越浓重的焦虑，随着每一次的视线交接，不断在人群中传递、共振。直到这团越滚越大的情绪雪球，对上了一双毫无紧张感的大眼睛。
唐暮不知何时坐到了他们当中，盯着通讯器，双眼通透明亮。
平时的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，眼睛永远只睁开一半，好像随时都会睡过去。玄霜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精神头这么足。
“唐暮哥哥，你不用去睡觉吗？”即便只算外界的时间，他今天也绝对是超负荷工作了。
“我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。”唐暮自然而然的说出了这一句话，又抬起手理了理兜帽，“没事，我的时间很自由。大不了过后再多睡一会儿。”
“哦，对了。”他还没忘了指一指旁边的时速空间，“那个时间加速空间还挺好用的，能借给我睡觉吗？”
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，在里面度过了很长时间，外头的时间还没什么变化，那不是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了吗？
侍卫们闻言，顿时都是一阵哭笑不得。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啊，一个玄霜已经让他们很多次的感慨后生可畏，现在又碰到了一个更妖孽的唐暮。可这些小天才怎么一个个都不走寻常路？这时速空间，多少强者在里面削尖了脑袋修炼还唯恐不够，他竟然想用来睡觉？用暴殄天物都不足以形容啊！
他们也真搞不懂唐暮。明明有这么好的头脑，却要把时间都浪费在睡觉上。他们要是有他的天赋，早就废寝忘食的修炼了，时至今日，可能也成为了宇宙海响当当的一号人物。
带着一股“自己的理想没能在他身上实现”的怨气，侍卫们再看唐暮的眼光都透着酸溜溜了。其中一人更是朝通讯器使了个眼色，没好气道：“你就祈祷他别跟咱们计较吧。否则你就可以一直睡下去了。”
唐暮耸了耸肩，没说什么，脸上的懒散和期待依旧。
就这么等了又等，忽然，那块被八方注目的通讯器发出了“叮”一声响，捧着它的侍卫也像被蛰了手似的，浑身都是猛一哆嗦。
“哎，回了！回了！”
众人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。连唐暮的背脊都悄然绷紧了几分。
出现在屏幕上的第一句话，就看得他们亡魂皆冒，如坠冰窟。
“我的程序，被解析过了吧。”
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把话挑明。而且他只要一开口，就是天然的主导方。
后续的信息，一条比一条更令他们绝望。
“能想出这个办法，真是了不起。”
“恭喜，你让我越来越惊喜了。”
“刚才让你久等了，抱歉。我花了一点时间了解你的事情。”
“你们应该是一个团队吧。”
随后，他发来了一连串的图片。
侍卫一张张的点开。里面有自己这个Id绑定的储蓄卡账户；有顺着这个账户给其他人的转账记录；有收款方的账户相绑定的论坛Id，都是在前番炒作中打过配合的用户；有他们近期购买武器和法宝的订单，还有全员搭配着照片的身份档案。
那应该是从某个高级档案库里直接调出来的。用侍卫们的话来说：“我他妈自己都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么详细的档案！”
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被查了个底朝天，简直毫无隐私！虽然要说的话也很正常，论坛后台能看得到他们绑定的储蓄卡，昼间朔肯定有管理员密码。他刚用论坛的时候，创建者应该就双手奉上孝敬他了。在论坛之外，他能触及到的领域更广，要通过储蓄卡的登记人，查到他们更多的身份信息，简直是一点难度都没有。
众人盯着这些关联了他们身家性命的图片，发了很久的呆。在这段时间里，最新的消息依然在源源不绝的弹出来。他们在关掉图片后，还不得不把页面往上拉了一点，才能从头看起。
“根据资料显示，你们统一效命于新神派系，人生履历一直不温不火。”
“所以，我真的很好奇，是什么让你们在短短时间里有了这么大的转变。不但反咬旧主，还有了这种兴风作浪的能力。”
“我猜想，你们在天昙认识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小朋友。”
“正主现在应该就在旁边看着吧。能在我面前做出这种事的人，应该是就算从几位这里听说了我，也不够了解我的人。没关系，我有足够的耐心让你们慢慢了解。”
“顺便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。”
“你们提出的交易，我接受了。就按照你的报价来。我可以吃一点亏，算是我们交个朋友。”
重归静止的页面，落定在了最后一条。如同地狱的邀约。
“天昙见。我会当面问候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