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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海市蜃楼。”

值班员把最后一段视频又拖回去看了一遍,“海市蜃楼是虚的,你看这水花,这水声。”

“还有这大量传上来的报告......”

“这......恐怕是真的。”

同事咽了口唾沫:“那怎么报?”

“往上报呗,还能怎么报。”值班员抄起内线电话,手指在按键上悬了两秒,“照实写,写完你跟我一起签字。”

消息一层一层往上递。

从调度中心到应急厅,从应急厅到应急管理部,中间经过好几道手。

每一道手接过去,反应都一模一样。

愣住,看视频,揉眼睛,然后接着往上递。

等传到赵卫国手头的时候,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。

赵卫国接过报告的时候正在批文件,扫了一眼标题——“粤西受灾区域上空出现异常天象”,皱了皱眉,翻开看了两页,又点开附的视频看了一眼。

看完视频之后,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然后放下手里的笔,靠回椅背上。

底下坐着汇报的人,见赵卫国这个反应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赵主任,这个情况......怎么处理?”

赵卫国没马上接话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才慢慢开口:“不用慌,也不用管。”

“那......”汇报的人愣了一下。

“不必理会。”赵卫国把茶杯搁下,瓷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按照计划救援继续即可,毕竟水已经在退了,对吧?”

“对,前方报告说水位下降得很快,比预想的快得多。”

“那就行了。”赵卫国把报告合上,推回去,“让下面的人该救援救援,该干活干活,天上那些东西,不用管。”

汇报的人瞬间秒懂,感情上面是知道这件事的。

“那......网上呢?”

汇报的人又补了一句,“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,视频到处都是,评论区什么说法都有,有人说是龙王爷显灵,有人说是仙人下凡,还有人说是国家秘密武器......”

“秘密武器。”赵卫国嗤了一声,“哪门子秘密武器能把几百万吨水吸上天,网络上真是什么人都有,这话你也信?”

那人讪讪地笑:“是,我也就随口一说。”

赵卫国想了想,把茶杯重新端起来,指腹在杯壁上转了半圈:“让网络方面处理一下。口径统一,就说是自然奇观,罕见的水龙卷群发,跟当地特殊地形和持续强降雨有关。”

“另外......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顺便提一句,大水退了,灾情缓解,说明咱们龙国气运不凡,连老天都帮忙。”

那人眼睛一亮,笔在记录本上唰唰记着:“明白了,借势引导,把恐慌变成好消息,我这就去办。”

“去吧。”赵卫国摆了摆手。

门关上之后,他靠回椅背,闭眼半晌,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余顾问啊余顾问,你这一出手,水倒是收干净了,收拾摊子的活儿全落我头上了。”

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,拿起笔,继续批文件。批了没两行,又停住,扭头看了眼窗外,跟自己说了一句:“下回再有这种事,能不能先告知我一下......”

很快,随着官方下场,粤西龙吸水的风向就变了。

先是各大平台的热搜词条,一夜之间换了三轮。

先是“粤西上空出现数百道水柱”,后来变成“粤西出现仙人”,再一觉醒来,成了“粤西水龙卷群发自然奇观”。

又过了半天,干脆成了“天佑龙国,粤西水龙卷助力救援”。

新闻频道开始走开动播出专题报道。

演播室里,请来的专家坐在气象图前面,指着一片蓝一块绿的等压线侃侃而谈。

“这次粤西地区出现的数百道水柱,是极端气象条件下形成的水龙卷群发现象,跟当地特殊地形和持续一周的强降雨有直接关系。”

“水龙卷将大量洪水吸入高空,客观上加速了退水进程,为救援争取了宝贵时间。”

主持人适时接话:“这么说来,这场自然奇观,反倒帮了咱们大忙?”
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
专家推了推眼镜,“从气象学角度讲,这种现象虽然罕见,但并非没有先例。”

“国际上也有过龙吸水群的观测记录,只不过规模小一些。结合咱们国家今年的整体气候形势,也可以说是一种吉兆。”

主持人点头:“您看,连老天爷都在帮咱们。”

两个人都笑,笑得很自然,配上背景音乐,像模像样。

新闻画面切到受灾区域。

水已经退了大半,救援车辆在淤泥里穿行,冲锋舟在残余的水面上搜救。

记者站在一栋楼顶上,背后是正在消退的水面和被冲垮的半条街,语气沉痛中带着一丝庆幸。

“大家可以看到,目前洪水正在快速消退,救援通道正在逐步打通。”

“这场突如其来的水龙卷,客观上加速了排水进程,为救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窗口。”

电视机前,饭桌上,出租屋里,无数人看着这段新闻。

然后打开评论区。

刷得飞快。

“不是,这话专家您自己信吗?水龙卷能吸几百道?还都往一个方向吸?”

“什么自然奇观,那就是仙人。我表哥就在古镇那边,他说他亲眼看到天上有人。”

“我也看到了,视频第三十七秒,那个人影清清楚楚,后来官方视频里就没了,剪了吧?”

“水龙卷会挑时间?洪水最凶的时候不出,人被困的时候不出,恰恰在仙人出现之后几百道一起出?”

这几条挂了没多久。

再刷新,没了。

发帖的人再点进去,页面提示:该内容因违规无法查看。

有人不服,换个号接着发,发一条没一条,跟往水里扔石头似的,连个响都没有。

有人的原始视频被下架了。

再搜,搜出来的是经过剪辑的版本,配文改成了“粤西水龙卷自然奇观实拍”,画面里那个人影的位置,被加了一行小字。

疑似飞鸟。

“鸟?”有人在这行字底下评论,“哪个品种的鸟是这个样子的,你怎么不说是垃圾袋呢?”

这条评论存活了四分钟就没了。

评论区的风向,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带了过去。

满屏渐渐换成“天佑龙国”“吉兆”“水退了就好”。

官方账号下面整齐刷着“感谢救援人员辛苦了”,红彤彤一片。

可广大网友自然不信。

不信又能怎么样呢?

视频还在,但说法变了;评论区还在,但调子定了。

一个百万粉的科普博主发了条长文,从流体力学讲到积雨云结构,论证水龙卷群发的可能性,末尾话锋一转,加了一句。

“当然,有些细节,科学暂时解释不了。暂时。”

这条没被删,点赞破了八十万。

底下最热的回复是个“狗头”表情,配了一句:“行吧,自然奇观就自然奇观。”

再往下,跟了一长串。

“懂的都懂。”

“懂的都懂。”

“懂的都懂。”

一条一条,排下去,像极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接头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