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横滨港的风大起来了。不是慢慢刮起来的那种,是一阵比一阵急。浪头砸在防波堤上,水花溅起几米高,落到码头上,像下了一场急雨。
临时搭的棚子被吹得哗哗响,几个工作人员扯着绳子想加固,试了两回,索性拆了,免得被风卷走砸到人。
候船大厅里,剩下的人裹着毯子靠在椅子上。有人抱着行李箱打盹,有人站在落地窗前看海。海面上翻着白浪,一眼望过去灰蒙蒙的,分不清海和天的交界。
孙志远站在码头上打电话。风把他头发吹成一团乱草,他一只手按着头发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。
“对,还剩不到一万人。港口还能进船,但受天气影响,航空那边已经停了,成田和关西都关了。我们现在只能靠轮船。”
电话那头是外交部值班室,沉默了一会。
“我们这边也在想办法。说实话,调船已经来不及了。台风将至,距离远的根本赶不上,就算赶过来,也有沉船的风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志远的声音有些哑,“但这一万人怎么办?总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等台风,那可是十八级台风,会没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请再给我们点时间,我们再协调一下,看看周边还有没有别的国家的船只。”
“请快一点,谢谢了。”
挂了电话,孙志远站在码头上看海。风更大了,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界限。口袋里那包烟他摸了两回,又塞了回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候船大厅。
扫了一圈。有人躺着,有人坐着,有人来回走动。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瓶水,瓶身已经被捏得变形。
“领事,船还来吗?”
孙志远看着她,停了一下:“......国内还在想办法,还请耐心等会。”
中年女人没追问,点了点头,笑了笑,坐了回去。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。她旁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,抬起脸问:“妈,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?”
中年女人摸了摸她的头:“快了。叔叔们在想办法呢。”
女孩“嗯”了一声。
大厅里安静得很,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有人刷新闻,有人闭着眼念经,有人抱着东西发呆。角落里,一个年轻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妈,可能今天走不了了。台风快来了,可能......没有船了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。他沉默了一拍,声音更低了:“妈,别哭,我没事。大不了我们躲在大使馆里不出来。”
旁边一个戴着耳机的姑娘听到这句,把耳机摘下来,往他那边挪了半个身位,轻轻说了一句:“会来的。”
年轻人没说话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到孙志远旁边,问了一句:“领事,还有船吗?”
孙志远说:“国内在想办法。”
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。他也是跑过码头的人,看孙志远的表情就知道了,国内可能也没办法了。船在海上,台风在逼近,这个窗口期,已经过了。
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来,掏出手机给家里发消息。内容很简单:“可能要走不了了。别担心,大使馆的人也跟我们在一起。”
孙志远靠在墙上,看着大厅里的人。第一次,他觉得自己这么无力。
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,见过大风大浪,处理过纠纷,协调过撤侨,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,明明人就在眼前,他却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九点,风更大了。
候船大厅的窗户被吹得哐哐响,有人站起来往里面挪了挪。有人在低声念经,有人在闭目打坐。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沉默里,等什么,没人说。
那种沉默沉甸甸的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就在这时,风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闷,很低,但穿透力很强。所有人都听到,那是船鸣。
一声。两声。接着又响了几声。
候船大厅里有人猛地抬起头,有人站起来朝窗外看。孙志远第一个冲到窗前。
夜色中,横滨港外的海面上,两团灯光正在靠近。很大,很高,是大型邮轮的轮廓。船身上的灯光在风中摇晃,但稳稳地朝码头驶来。船鸣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更近了,更清楚了。
“船!是船!船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候船大厅一下子炸了。有人站起来往外冲,有人拖着箱子往外跑,有人扶着旁边的人往外走。
孙志远站在窗前,看着那两艘船越来越近,手里攥着手机,半天没动。
两艘船靠上码头,舷梯放下。船长从驾驶室里走出来,站在甲板上朝码头喊了一声:“是龙国驻岛国大使馆吗?我们是沪市的旅游船,空船来的。”
孙志远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两艘空荡荡的邮轮,忽然觉得嗓子发紧。他问了一句:“你们从哪个地方开过来的?”
船长说:“我们是从济州岛来的。我们是沪市出发去济州岛旅游的,本来都要回沪市了,船上的游客听到消息,所有人同意在济州岛多待几天,把船空出来。”
“船东说,国内运力不够,怕还有人走不了,就让我们直接过来了。船上没有别人,就我们船员。”
“我们是专门的邮轮,每艘船都可以拉6000人以上。”
船舷边还站着几个船员,一个个晒得黝黑,衣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。有人朝码头挥手,有人拿着手电筒照着舷梯。其中一个小伙子约摸二十出头,操着口音喊了一句:“大哥,赶紧安排上人吧,风太大了,别等会儿码头也靠不住了!”
“好好!”
孙志远听完,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拿起手机,给外交部值班室回了个电话:“有船了。两艘,空船,是从济州岛改道的。不用再想办法了,所有人都能回家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,然后说:“好。收到了。”
孙志远挂了电话,转身拿起扩音器,朝候船大厅里喊了一声:“各位同胞,船来了。两艘,都是空船来的,专门来接我们的,所有人都有位置。大家排好队,按顺序登船。都能走,不要挤。”
候船大厅里有人哭了。有人笑了。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说不出话。一个年轻男人拎着行李箱走出来,看了一眼船,又看了一眼孙志远,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登船在风中进行。码头上风大浪大,但所有人都很安静,没有人抢,没有人挤。
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地引着人上舷梯,乘务员在舱门口接着,引到座位上。一个年轻男人走上舷梯,给家里发了条消息:“爸,我上船了。国内的船来接的,我能回去了。”
他爸秒回:“好,我在沪市港等你。”
深夜十一点,两艘邮轮满载着最后一批同胞,缓缓驶离横滨港。海面上的风还在刮,浪还在翻,但船稳稳地朝西开去,朝着龙国的方向。
船上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,像两串不肯熄灭的灯花,一路往家的方向铺过去。
候船大厅空了。码头上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和孙志远。
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两艘船的灯光渐渐远去,掏出手机,给外交部发了条消息:“最后一批同胞已经安全上船。所有人都可以回去了。”
几秒后,回复来了:“辛苦了。”
孙志远笑了笑,看着远去的船只,嘴里喃喃着。
“不辛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