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时的龙虎山。
天师府里,所有道士都在忙碌着。
张明诚一大早就把所有人叫到议事堂,分派了任务。有人负责接待登记,有人负责安排住宿,有人负责膳食茶水,有人负责引路。
天师府的空房全部清了出来,被褥换了新的,桌椅擦得干干净净。几个年轻道士在后院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帐篷,以备来的人太多住不下。
前院那边,售票处的玻璃窗上贴出一张白纸告示,检票口拉了横幅,写着“暂停参观”四个字。
官网上也挂出一条通告:“因天师府近日举办重要道教活动,龙虎山景区即日起不定时停止参观。具体恢复时间以官方通知为准。给您带来的不便,敬请谅解。”
通告没写活动内容,没写活动时间,就写了一个“不定时”。
晨起的游客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,有人拍了张照,有人嘟囔一句“白跑一趟”,被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客客气气地劝走。
倒是有个上年纪的香客多看了一眼,低声念了一句“天师府这是要办大事了”,说完自己也摇摇头,想不出能是什么大事。
火车站、机场、鹰潭北站,同时出现了几块接站牌。
白底黑字,写着“龙虎山天师府”五个字,举牌的是天师府派出的道士,穿着干净的蓝布道袍,从早站到晚,腿肚子站得发酸,也不敢离岗。
出站的道士们看到牌子,走过去报了门派和姓名,随即被引上车。
人多的车站多跑几趟,人少的车站就干等着,偶尔有游客凑过来问“这里在办什么”,举牌的道士只摇头,说是接到通知来等人,别的一概不知。
去龙虎山的路上,车与车偶尔擦肩而过。这边的车窗摇下来,那边的车窗也摇下来。隔着一道公路,互相打个稽首,喊一声“福生无量”,然后各自合上车窗,继续赶路。
不需要多问,不需要解释,所有人都知道彼此要去哪里,为什么去。
傍晚,天师府山门前。
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停稳。车门一开,西山万寿宫的李道长先跳下来,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步子利索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道士,背着包袱,陆续下车。
他们从南昌出发,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,是第一拨到的。
接引的道士早在门口等着,快步迎上来,打了个稽首:“李师兄,你们到了。张会长交代过,你们到了先安排在西厢。”
“好。”李道长点了点头,回头朝身后的人说,“把东西放好,然后到前院帮忙。”
众人应了一声,跟着接引道士往里走。
刚进前院,又一辆车停在门口。车门打开,茅山派的周成带着一队人走下来,从鹰潭北站转车过来,一路颠簸,衣摆上还带着灰。
周成站稳了,一抬眼就看见正往里走的李道长,两人在道协会议上打过几次照面,不算熟,但也不算生。
“李师兄。”周成喊了一声。
李道长转过头,微微一顿:“周师弟?你们也到了。”
“刚到。你们从南昌来?”
“嗯,近一点。你们从茅山过来的?”
“对,高铁到鹰潭北,转了一趟车。”
两人互相打了个稽首。接引的道士上前给周成一行引路,李道长朝周成点了点头:“先进去吧,明天再聊。”
“好。”
前院的人越来越多。周玄背着竹篓走进门的时候,院子里的灯笼刚点上,昏黄的光罩着一地人影。他扫了一圈,认出了其中一张脸,终南山方向来的刘道士,以前在西安的道教活动上见过两面。
“刘师兄。”周玄先开了口。
刘道士转过头,眯着眼打量了两秒:“周师兄?你也到了。”
“嗯,刚到。你从西安来的?”
“对,早上出发的,转了两趟车。”
两人互相打了个稽首。接引的道士上来分别引路,周玄被带往西厢,刘道士去了另一个方向。
临走前,周玄朝他点了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一辆车又停在山门前。车门打开,武当山的陈广玄慢慢走下来。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,从武当山一路南下,傍晚才到,骨头缝里都透着乏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下车站定之后先缓了口气,才迈开步子。
接引的道士迎上来,神态恭敬:“陈师叔,您来了。张会长特意交代过,给您留了后院静室。请跟我来。”
陈广玄嗯了一声,跟他往里走。穿过前院的时候,院子里几个正在攀谈的道士见了他,齐齐停了下来,抱拳见礼。
陈广玄一一回礼,没多停留,顺着走廊往后院去。
走到后院走廊的时候,隔壁房间的门开了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道士端着茶杯走出来。两人一对眼,都愣了一下。
“陈师兄?”老道士先开了口,“你也到了?”
陈广玄认出了他:“张师弟?你不是在华山吗?”
“去年搬到终南山去了。”老道士笑了笑,“我今天早上从x安出发的,刚到没多久。你从武当山来?”
“嗯。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。”
“累了吧?早点歇着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互相打了个稽首。陈广玄跟着接引道士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,叶子绿得正精神。桌上放着一壶热水和几只茶杯。道士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陈广玄在桌前坐下来,把肩上的布包放到桌面上。
这个布包跟了他几十年,布面磨得起了毛边,里面装着三样东西,几本手抄的阵法笔记,一枚武当山紫霄宫的旧令牌,还有那块罗盘。
他先取出阵法笔记,放在桌角。又取出令牌,搁在笔记旁边。
最后,他把手伸进布包里,摸到了那个罗盘。
罗盘是老式的,黄铜盘面,边缘磨得发亮,盘面上的刻度线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中间的池子里,那根铜针静静地躺着。这块罗盘跟了他六十多年,从学徒时候起就带在身边,平时用来看风水、定方位。
他把罗盘放在桌面上,正准备把布包叠好收起来,手忽然顿住了。
铜针在转。
针尖绕着池子中间的天池,一圈一圈地转。起初不算快,像是在寻找什么方向,但越转越快,幅度越来越大。陈广玄整个人愣住了,眼睛死死地盯着罗盘。
他屏住呼吸,又看了一遍,那根针没停,越转越急,发出一种极细极轻的嗡鸣声,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它。
六十多年了。这块罗盘跟了他六十多年,从没见它这样过。他攥着布包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,后背一层冷汗慢慢渗出来。
“这......什么情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