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半刻钟,白雾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云清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道士们。几个年轻弟子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,嘴唇紧紧抿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那片雾上。
最开始发现此地的两个道士缩在人群后面,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敢出声。
云清转回头,继续盯着石阶入口。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天师交代过,一个半时辰。现在才过去一个时辰零半刻钟,还有时间。
就在所有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,入口处的云雾忽然剧烈翻涌。紧接着,一道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。
众人脸色由忧转喜,纷纷涌上前去。“天师!”
张明诚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站在石阶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,道袍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水雾,头发也有些湿,但人完好无损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踏上平地,站定,叹了口气。
不用问。谁都能看出来,他也上不去。
云清迎上去,压下嗓子里的颤音:“天师,上面是什么情况?”
张明诚又叹了口气,声音沉稳:“跟之前一样,还是上不去。我走了一个时辰就下来了,没有遇到危险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连天师亲自出马都上不去,这座山到底是什么来头?
队伍里几个年长些的道士眉头拧得更深了,有人摸着胡子想开口,最终也把话咽了回去。
最先发现此地的两个年轻道士互相看了一眼,低头退到人群后头,谁也不敢说话。
他们最先撞见这桩奇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机缘,如今连天师都折在半道上,那点心思早就被浇了个透凉。
云清不死心,又追问了一句:“天师,您在上面走了一个时辰,也是感觉一直在原地?”
张明诚点了点头:“确实如此。看着一直在往前走,可就是登不上山顶。返回的时候,却只花了一会的功夫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沉下去:“这种情况,跟所谓的‘鬼打墙’、‘鬼遮眼’差不多。我施了法术,也没有丝毫变化。净心神咒念了三遍,全都没用。那层雾不遮人、不伤人,也不困人,只是让你走不到头。”
说完,他重新抬眼看向山顶那片白雾。暮色已经深了,白雾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,安静得像一块悬在半空的玉。
“看来,这幻阵,如果不是布置的人修为通天,那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。”
张明诚收回目光,沉默了片刻,开口说:“走吧,先回龙虎山。这件事,要从长计议。”
众人听完,不由得点头。
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,有人从包袱里取出备好的火把和手电,点燃了几支分给前面的人照路。
大队伍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。
夜里的山路比白天难走得多。碎石在脚下打滑,草丛里偶尔有东西窜过去,吓人一跳。
火把的光在树影间摇晃,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队伍后头,却始终没有靠近。
张明诚走在队伍中间,步子不快,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节奏,谁也没有说话。
云清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几次想开口问那座山的细节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看见张明诚的背脊在月光下微微绷着,那是他跟着天师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。
走了大约三个时辰,终于看到了龙虎山天师府的飞檐。
回到观里的时候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张明诚站在山门口,看着众人一脸疲惫的样子,摆了摆手:“都回去休息吧。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。”
众人应了一声,三三两两散去。
云清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张明诚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可看到张明诚脸上的表情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了自己的偏房。
张明诚独自一人走进天师府内院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廊下的风灯还亮着,照出青砖地面上的树影。
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点了一盏台灯。道袍脱下来搭在衣架上,用湿毛巾擦了把脸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。
然后坐到办公桌前,他把随身的包袱搁在桌角,从里面取出那三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
铜钱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。他看了两秒,把它们收进抽屉里。
张明诚吐出一口浊气,接着从抽屉里拿出加密平板,进入“中国道教协会紧急联络系统”。
这个系统平时处理各地宫观突发安全事故。上次正因修仙者一事,用它发出了一份道教协会有史以来最不寻常的通知。
而这一次,又到了使用它的时候了。
张明诚打字很快,措辞极简:
“诸位居士道友:前日修仙者一事,各门各派进入自查阶段,我龙虎山也不例外。”
“然而,于近日有了重大发现,请各派主要负责人,于凌晨2点前接入道教协会加密视频会议系统。此事万分紧要,请勿延误。张明诚。”
信息发出后,他放下平板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月色很干净。龙虎山的夜色沉静如水,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院子里的老柏树上,把树冠的轮廓勾出一层银白的边缘。
远处隐约能看到正一观的飞檐翘角,在月色中静默伫立,像是跟这座山一起坐了很多年。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松针和青苔的气息,拂过窗棂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张明诚站了很久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那座山上的白雾,是那条走不到头的石阶路,是自己施了法术也毫无作用的无力感。
他从小在龙虎山修行,见过的灵异之地、奇诡之事不算少,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,让他既找不到来路,也找不到去处。
他想起上次各派自查之后,大家得出的结论——修仙者不是出自道家一脉,金丹大道的修炼法门,在道门典籍里只剩框架,没有实操。
那时候,张明诚几乎以为这事就要到此为止了。修仙者只是天地间一个孤零零的异数,与道门无关。
可现在,那座山出现了。
走不到头的石阶路,凝而不散的白雾,不伤人也不困人的幻阵,连他这个天师亲自出马也上不去的石阶——这些东西,要么是哪位高人留下的道场,要么就是天地自己生出来的灵境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
这个世界上,不止一个修仙者。
或者说,曾经不止一个。
张明诚站在窗前,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师父......你当年跟我说的那些东西,今日我终于碰到了......”
“那座仙山的奇观,跟你当年跟我讲过的事迹大差不差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“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你从画本里看到的,原来这世界上,真的有此等洞天福地......”
“你说,这会是我龙虎山的机会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