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山谷里只剩下风声。
那层白雾纹丝不动,石阶路沉默地往上延伸,没入雾中。张明诚作揖而立,目光钉在山巅没挪开过,身后二十多个道士屏住呼吸,都在等一个回应。
没有回应。
张明诚往前走了一步,深吸一口气,再次扬声:“龙虎山正一派张明诚,携门下弟子前来拜山,只求与仙山主人一见。若山中有主,恳请赐见一面。”
声音在山谷间撞了几个来回,最后散进灌木丛里。山谷重归安静,还是只有风声。
云清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嗓子:“天师,仙山主人该不会没听到吧?”
“不可能。”张明诚摇头,“修仙者都有神识,仙山范围之内,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。咱们这么大动静,他一定听得见。”
“那为何不回应?莫非是不想见咱们?”
张明诚没接话,目光从山顶的白雾上移开,扫过山脚空地、石阶第一级、两旁的杂草丛。
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,声音不大,说得极慢:“不该如此。咱们是正常拜山,报的是龙虎山的名号,不是来路不明的人。若主人不想见,应当明示,或者派人传话,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除非......仙山主人不在。”
云清怔住:“不在?”
“当然,还有另一种可能,就是仙山主人已经坐化,只留下一处无主的道场。”
张明诚说到这儿,语气沉了几分,“再或者,更简单——此处本就无主。咱们看到的这一切,是天地自生的造化。”
云清皱眉:“那......山巅凝而不散的灵雾是何处而来?山腰的幻阵又怎么解释?那条石阶路一直登不到顶,总不可能是寻常山野该有的东西。”
张明诚的目光重新抬向山巅,望了许久,声音放轻。
“仙山有灵,此乃天地造化也说不定。天地生灵气,灵气聚于特定之地,便会自发形成异象。”
“古籍有载,某些名山大川深处偶尔会出现这种天生灵境,无人居住,灵气却自行汇聚,日积月累便凝成灵雾、聚成灵阵。这两个弟子闯不进去,未必是有人拦着,兴许是这座山本身在自我保护。”
云清没再吭声。身后二十多个道士也都沉默着,山谷里只剩风从石阶路灌下来的声音,清冽,带着一股潮润的草木气。
张明诚站在石阶路前,仰头又看了一阵。山巅雾气浓厚,什么也穿不透,连鸟都绕着那片区域飞。
他收回目光,轻轻吐了口气。
“眼前的情况,看来我们需要再次登山一次。”
他把最早发现这座山的两个道士叫到跟前,让两人把先前遭遇细说一遍。
两人又把石阶路上的遭遇说了一遍,就是一直登不到顶,明明感觉山顶就在前面。
至于危险倒是没有遇到,就是走不上去。
“怪就怪在,”那道士补了一句,“自始至终没遇到任何凶险,没有蛇虫,没有陷阱,路也一直清清楚楚的,可就是到不了顶,就好像这条路......有无限长。”
张明诚听完,点了点头:“山不算高,按你们说的脚程,从上到下一个时辰绰绰有余,不至于走不到头。”
“这肯定是仙山自成的幻境,自我保护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平静:“既然只是幻境,那不如我去闯上一闯。”
话音刚落,周围的道士全急了。
“天师,不可!”
“天师乃我龙虎山正一派之尊,怎可亲自涉险?”
“是啊天师,您若有什么闪失,回去我们怎么跟祖师交代?”
“天师,让我去!我腿脚快!”
“让我去!我年轻的时候是专业陪爬!”
最先发现石阶路的那两个道士也往前站了一步:“天师,这地方是我们俩先发现的,理应由我们去探。上次我们是半路就退了,这回多做些准备,就是爬也要爬到山顶看个究竟。”
张明诚看着眼前一张张急切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他明白大家的意思,他是龙虎山天师府地位最高的人,一派领袖,不能轻易涉险,他若出事,整个正一派都要震荡。
“好。”他松了口,“那就先派五人去探一探。”
他扫了一圈人群,点了三个名字,都是各支当中年纪适中、经验老到、性子沉稳的道士。
又加上那两名发现石阶路的,一共五人。
“你们五个先去。”张明诚的语气认真起来,“有几句话,我说在前头。”
五个人站成一排,神色一凛。
“这山到底有没有主,目前只停在猜测,没人能下定论。倘若你们在山上遇到任何神异的现象,或是遇到人,不管对方何种样貌、何种态度,一律以礼相待,绝不可冒犯。”
“到时候先报龙虎山正一派的名号,再说明来意,不可擅自行事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五个人齐声应道。
张明诚点了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若实在闯不过去,也别硬撑,退回来便是。山就在这儿,跑不了,咱们不急这一时。”
“是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却没有立刻放人走。
他看了五人一眼,随即缓缓说道:“此去不知凶险,我先为尔等算上一算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三枚旧铜钱。铜钱磨得发亮,边缘棱角都被手掌盘得圆润了,一看便知跟了他许多年。
铜钱合进掌心,闭目凝神,指尖微微并拢,嘴里默念了几句。
周围的道士们都安静下来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山风又从石阶路上灌下来,拂过张明诚的道袍,吹动他花白的鬓发。
他立在风里,像一截扎了根的石头,纹丝不动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他松开手。
三枚铜钱从掌间滑落,落在地上叮叮两声。
一枚滚了半圈停住了,另一枚在原地转了两转,才晃晃悠悠地倒下。
张明诚低头看了一眼。卦象落定,中平,不算凶,却也不是大吉。
他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片刻,指尖轻轻摩挲着其中一枚边缘的锈迹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片刻后,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收回袖中,抬起头,面色恢复如常。
“卦象中平,无大凶。”张明诚看着面前五个人,“去吧。记住我说的话,此去最多两个时辰。若两个时辰还困在石阶之上,就原路退回来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放得更沉:“到时候,我们再作打算。”
“是!天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