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门口的红色指示灯终于灭了。
那盏灯,从红灯亮起到现在,整整亮了一个多小时。陈敬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双手撑着膝盖,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,盯着到眼睛都酸了。
门开了。
王院长走在最前面,白大褂的袖口上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,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身后跟着林主任,林主任的眼神有些恍惚,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手术里回过神来。
陈敬业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到椅子扶手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,但他顾不上疼,快步迎上去:“院长,怎么样了?”
旁边,小雨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。
她跪得太久了,两条小腿早就麻了,刚一站起来就觉得膝盖以下像被针扎一样,身体一晃,差点摔倒。陈敬业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,把她稳稳地扶住了。
“小心点,别急。”陈敬业说。
小雨站稳了,但她没有看陈敬业,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王院长,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期待,也装满了害怕。
她问:“医生爷爷,妈妈怎么样了?”
王院长低头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不大,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,但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,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。
“抢救过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是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情,“你妈妈已经没事了。”
小雨愣住了。
她好像没听清,又好像听清了但不敢相信,那双大眼睛眨了眨,又眨了眨,然后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“真的吗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真的。”王院长说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,“爷爷不骗你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两个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。
病床上躺着的,正是那个女患者。她的脸色还有些惨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但胸口在微微起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节奏平稳,像是沉睡中的呼吸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,血压、心率、血氧饱和度,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之内。
小雨看到妈妈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双腿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陈敬业赶紧扶住她,但她已经顾不上站稳了,探着身子朝病床的方向伸出手,声音带着哭腔:“妈妈!妈妈!”
护士推着病床从她身边经过,小雨想要追上去,但被陈敬业拉住了。
“别急,别急,让护士先把你妈妈送到病房去。”陈敬业说,声音尽量放得轻,“你等会儿就能见到她了。”
小雨转过头来,看着王院长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的,顺着脸颊往下滚,但她脸上全是笑。
“谢谢医生爷爷!谢谢护士姨姨!”她一边哭一边笑,声音又脆又亮,“谢谢天公爷爷!”
她说着,又转过头去,看着病床远去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跟谁说话,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。
王院长看着她,嘴角的笑容没有收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转头看向林主任:“老林,你带她过去,安排一间单独的病房,别让她跟她妈妈分开。”
林主任点了点头,走过来,蹲下身,对小雨说:“小朋友,来,爷爷带你去找妈妈。”
小雨擦了擦眼泪,使劲点了点头,又回过头来,朝王院长鞠了一躬:“谢谢医生爷爷!”
王院长笑着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林主任牵着小雨的手,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。小雨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王院长还在那里,确认刚才那一切不是在做梦。
陈敬业站在原地,看着小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这才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王院长身上。
他没说话。
他看了一眼王院长,又看了一眼王院长身后的手术室大门,那扇门此时已经关上了,但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,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,可他心里有一杆秤。
他之前亲眼看到王院长和急诊室主任走出手术室,两个人脸上的表情,就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。那是一种他已经尽力了,但真的没办法了,那种绝望的表情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后来余北冥进去了。
再后来,余北冥出来了,告诉他,人已经救回来了。
现在,王院长也出来了,告诉小雨,妈妈已经没事了。
陈敬业看了王院长几秒,然后走上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王院长,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
王院长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走,回办公室说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走廊,拐过一个弯,走进了王院长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办公桌上摆着几本医学杂志,旁边放着一个紫砂茶壶,茶香还飘着。墙上挂着一面锦旗,写着“妙手回春”四个字,落款是几年前的病人。
陈敬业走进去,等王院长也进来了,他转过身,伸手把门关上,然后“咔哒”一声,把门反锁了。
王院长正坐到办公桌前,刚端起茶杯喝水,听到锁门的声音,愣了一下,转过头来,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:“怎么了?什么事这么严重?还要锁门。”
陈敬业没有坐下。
他站在办公桌前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王院长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院长,刚刚那个女患者,原本是不是没救了?”
王院长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杯盖和杯沿碰撞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茶杯,指节微微泛白,但很快又松开了。
他放下茶杯,看着陈敬业,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钟里,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,一下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