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设点了点头,没多问,转头看向陈桂兰和余大海:“走吧,别在这儿杵着了,咱们先去车上等着。”
陈桂兰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但看到儿子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——他要是打定了主意,谁说都没用。
“那行吧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陈桂兰说了一句,又补了一句,“别待太久,走的时候跟你敬业叔说下。”
余北冥点了点头,把钥匙递给老爸余大海,接着目送三人朝电梯口走去。余大海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担心,但什么都没说,只是摆了摆手,然后拐进了电梯间。
电梯门关上,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余北冥转过身,朝急诊室的方向走去。
由于害怕小女孩体力撑不住,陈敬业已经带着小女孩坐到急症室门前的椅子上。
陈敬业坐在塑料椅子上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旁边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,两条小腿悬在椅子边缘,够不着地,一晃一晃的。她穿着那件粉色连衣裙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辫子上的红色发绳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格外显眼。
她没有闹,也没有哭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两只小手撑着椅子边缘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那眼神太专注了。
专注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陈敬业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,看到是余北冥,愣了一下,随即挤出一丝笑容:“北冥?你怎么来了?我还以为你们走了呢。”
余北冥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语气随意:“过来看看。”
陈敬业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。
余北冥看着旁边那个小女孩,小女孩也转过头来看他。那双眼睛很大,很亮,黑漆漆的,像两颗洗过的葡萄,里面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好奇。
“叔叔好。”小女孩说,声音软软的,带着奶气。
余北冥笑了笑:“你好啊。”
小女孩又转过头去,继续盯着那扇门。
余北冥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陈敬业,压低声音问:“怎么回事?”
陈敬业叹了口气,声音也不大:“她跟她妈妈出门,过马路的时候,一辆车冲过来,她妈妈把她推开了,自己被撞了。司机肇事逃逸,是路人叫的救护车送过来的。”
他说着,朝余北冥摇了摇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情况不好。
余北冥没说话,神识已经探了出去。
手术室里的画面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脑海里。
王院长站在手术台边,身上那套无菌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。两个护士在旁边忙活着,一个在调血袋,一个在递器械。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很微弱,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。
台上那个女人脸色惨白,腹部破了一个大洞,纱布塞在里面,但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。王院长的手上全是血,但他还在按压,一下,一下,节奏很稳,但力度已经有些虚了。
旁边的主任站在一边,手里拿着除颤仪,脸上全是汗,表情复杂。
余北冥的神识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女人体内的伤势——腹腔大面积出血,肝脏破裂,脾脏碎裂,肠道多处穿孔,骨盆骨折。这种伤势,放在任何一个医院,都是死刑判决。
但王院长还在按。
心电图上的曲线偶尔跳一下,然后又变成一条直线。
跳一下,又直线。
跳一下,又直线。
像是在跟死神拔河,绳子的那头,已经快要滑出去了。
余北冥收回神识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见过的生死不少,但坐在手术室里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点点流干血,这跟以前在商场上看到的那些情况完全不一样。
这时候,小女孩突然开口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陈敬业,眼神里带着那种期待,问:“医生爷爷,妈妈会没事的是嘛?”
陈敬业一震。
那一下震得很明显,虽然只是身体微微一僵,但余北冥坐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
陈敬业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,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,声音也有些发涩:“会的……妈妈会没事的。”
小女孩看着陈敬业的表情,沉默了。
那沉默只有几秒钟,但余北冥觉得那几秒钟长得像几个世纪。
小女孩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变,而是一种很安静、很压抑的变——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开始发抖,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,但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用小手背擦了擦眼睛,又擦了擦,越擦眼泪越多。
“医生爷爷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哽咽了,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的,“我……我只有妈妈了……”
陈敬业的手抖了一下,想去摸小女孩的头,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小女孩继续说:“从小爸爸就不要我和妈妈了……是妈妈带我长大的……我只有妈妈一个亲人了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我不想……不想没有妈妈……”
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,看着陈敬业,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小心翼翼:“医生爷爷,救救我的妈妈好吗?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……不能没有妈妈了……”
陈敬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抿得很紧,下巴微微发抖,那副表情,比哭还难看。
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生死了。
在手术台上送走过白发人,也送走过黑发人,跟家属谈过无数次话,看过无数次那种崩溃的、绝望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喊。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,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。
当眼前这个小女孩,用那种最朴素、最笨拙的方式说出“我只有妈妈了”的时候,他那层自以为坚固的壳,还是裂了。
余北冥伸手,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。
那只手很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。
“妈妈会没事的。”余北冥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很笃定,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。
小女孩抬起头,泪眼汪汪地看着他。
余北冥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,没有一丝勉强:“医生爷爷和护士姨姨们都在里面,很快妈妈就出来了。”
小女孩看着他,表情委屈,声音带着哭腔: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余北冥说,“妈妈有老爷保佑,很快就出来了。”
小女孩听到“老爷”两个字,眼睛突然亮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两只小手攥在一起,像是在想什么。然后她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,膝盖一弯,跪在了地上。
陈敬业愣住了,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:“哎,小雨,你这是干嘛……”
但小女孩没理他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里开始念叨起来,声音很轻,很小,像是一只在呢喃的小猫。
“天公爷爷保佑妈妈……保佑妈妈快点好起来……”
“小雨以后天天听话……再也不惹妈妈生气了……”
“只要妈妈好起来……用小雨的命换妈妈的命都可以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。
陈敬业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小女孩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嘴里念叨着那些话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他别过头去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但擦完之后,眼泪又流了下来,怎么都止不住。
余北冥看着这一切,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“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