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敬业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余北冥跟在他身侧,两人穿过住院部的走廊,拐了个弯,走进通往行政楼的连廊。
连廊两侧的玻璃窗擦得很干净,阳光透进来,在地砖上投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。走廊里没什么人,只有远处一个清洁工在拖地,拖把拧出的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陈敬业走了一会儿,忽然放慢了脚步,侧过头来看了余北冥一眼。
“北冥,你知道院长找你干什么吗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点试探,又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。
余北冥笑了笑,没多想,直接说:“无非是阿公的事。”
陈敬业听了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:“我就知道你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脚步没停,但语气变得更直接了:“那叔也懒得绕弯子了,建设伯的肝硬化,是你治好的吧?”
余北冥没马上回答。
他偏过头看了陈敬业一眼,陈敬业的表情很坦然,没有那种“抓到你把柄”的得意,更像是一种“大家都是明白人”的坦诚。
余北冥收回目光,往前走两步,才开口:“为什么这么问?就不能是阿公自己好的吗?”
陈敬业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大,但带着点无奈。
“北冥啊,大家都不是傻子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肝硬化这种病,能随便好的吗?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手术切了小半,后来调理了这么多年,一直反反复复的。你阿公的病例我看了好几年了,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更何况这还是二次复发。别说咱们市医院了,你就是拉到省城的大医院去,那些专家教授也不敢说能治好,能控制住不恶化就算是烧高香了。”
余北冥没接话,只是听着。
陈敬业继续说,语气越来越认真:“关键是恢复得太快了。前面那会儿指标还在往下掉,我们都以为你阿公这次可能真的扛不住了。可是自从你回来接触过你阿公之后,再一查,指标全上来了,比正常人还正常。原本我还没想到是你,可是那天我看到你居然会鬼脉。”
他走得慢了一些,像是在组织措辞。
“还有一件事,你可能不知道,王院长是你阿公当年的主刀医生,对你阿公的情况最清楚。”陈敬业看了余北冥一眼,“当初他亲自切掉小半的肝,但是这会,你阿公的肝重新长出来了。”
余北冥眉头微挑。
陈敬业继续说:“虽然肝这种东西是会长的,但阿公这个年纪摆在这儿,再加上当初切了小半,就算生命力再强,都不可能完全恢复。可是现在检查出来的结果,阿公的肝就是已经恢复到跟普通人一样了。”
他说完,脚步停了下来,转过身看着余北冥。
余北冥也停下了。
两人站在走廊中间,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陈敬业没再追问他,但那眼神摆明了是说——你看着办吧。
余北冥沉默了两秒,然后耸了耸肩。
“行吧,是我。”他说得很轻。
陈敬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“果然是你”的得意,而是一种带着欣赏的笑容。
他朝余北冥比了比大拇指,那动作很随意,但很真诚。
“真厉害。”他说,“你这本事,要是去行医,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医生。”
余北冥笑了笑,没接这个话茬,转而问:“王院长找我什么事?”
陈敬业收回大拇指,继续往前走,边走边说:“其实也没什么事,主要是王院长对你的治疗手段惊为天人,对你很是欣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猜院长可能有求于你。”
余北冥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穿过连廊,走进行政楼。电梯门开着,陈敬业按了五楼,电梯缓缓上升,金属门反射出两人模糊的影子。
到了五楼,走廊比住院部安静得多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茶香混合的气味。走廊尽头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,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灯光。
陈敬业走到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院长,是我,陈敬业。”
“进来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语气很热情。
陈敬业推开门,侧身让余北冥先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,布置得干净利落。一张红木办公桌靠在窗边,桌上摆着几本医学杂志和一台老式台灯,旁边放着一个紫砂茶壶,茶香正从壶嘴里飘出来。墙上挂着一面锦旗,写着“妙手回春”四个字,落款是几年前的一个病人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看起来五十出头。头发有些花白,但精神很好,国字脸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眼角带着几道鱼尾纹,看起来很和善。
他看到陈敬业带着余北冥进来,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:“这位是?”
“这位是陈建设的外孙余北冥。”陈敬业介绍着余北冥,“院长,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建设伯的肝硬化是怎么恢复的吗?就是出自我侄子之手,今天刚好我建设伯出院,北冥也刚好过来了,我就询问他的意见,把他带过来了。”
“是你!”王院长闻言,连忙伸出手,语气热络得像见到了老朋友,“来来来,坐坐坐,别站着。”
余北冥伸手跟他握了握,王院长的手很暖,干燥有力。
“王院长好。”余北冥笑着打了个招呼,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好好好,快坐。”王院长指了指沙发,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顺手拿起茶壶,给余北冥倒了一杯茶,“喝点茶,这是别人送的正山小种,味道不错,你尝尝。”
余北冥接过茶杯,闻了闻,茶香醇厚,确实是好茶。
陈敬业没有坐下,站在一旁,笑着说:“院长,人我给你带到了,那我先回去了,科室那边还有事。”
王院长点了点头:“行,你先去忙。”
陈敬业朝余北冥笑了笑,转身走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茶香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人声。
王院长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余北冥,上下打量了一会,脸上的笑意没有收,但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。
“太年轻了,我一直以为能有这种技术的,应该是跟我差不多的老头子,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年轻小伙,当初敬业跟我说的时候,我就已经很惊讶了,现在见到真人,这种感觉更震撼。年轻人,你了不得啊。”
“王院长过誉了。”
“嗨!有实力的人,无需低调。”他说,“你阿公的事,我一直很关注。说实话,我当了几十年医生,头一次见到肝硬化晚期不移植还能恢复的。”
余北冥笑了笑,没接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。
王院长也不急,继续说:“你阿公的情况,敬业应该跟你说了吧?肝重新长出来了,指标全部正常,这在我们医学界,可以说是一个奇迹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余北冥的眼睛,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:“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,但我也不打算追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这个我懂。”
余北冥放下茶杯,看了王院长一眼。
王院长也看着他,两个人对视了两秒,然后王院长笑了,笑得很坦荡。
“不过,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他说,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但没马上喝,而是握着茶杯,看着余北冥。
“我手里有个病人,也是肝硬化。情况比你阿公当初严重得多,3次移植排异,现在基本上是靠药物和输液在维持,随时都有可能撑不住。”王院长说,语气很平静,但余北冥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沉重,“也是个老人,年纪跟你阿公差不多,我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”
余北冥眉头微皱,但没有立刻表态。
王院长顿了顿,放下茶杯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姿态很诚恳。
“如果可以,我想请你出手,救一下他。”他说,语气很直接,没有任何绕弯子,“当然,我知道这事不能白让你干,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,只要我能做到的,一定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