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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国栋站在火场前,一张脸铁青得能拧出水。

他盯着那栋已经烧穿了的仓库,火焰从破洞里喷出来,热浪隔着几十米扑在脸上,烫得皮肤发疼。消防车的水枪还在喷水,但那条白色水柱落在火舌上,嗞的一声就变成了白雾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蒸发干净了。

“废物!全他妈是废物!”李国栋一脚踢在旁边的消防栓上,踢得脚踝生疼,但他顾不上,“当初谁验收的?啊?谁验收的这个厂?消防通道堵死,防火间距不够,甚至消防栓都没几个——这他妈是纸厂!纸厂!验收部门的人眼睛长屁股上了吗!”

没人敢接话。

身后的几个消防员都低着头,手里的水枪还在死死撑着,但谁都看得出来,那点水量根本压不住。火势已经从仓库蔓延到了宿舍楼,四楼的窗户开始往外冒火苗,外墙上的空调外机被烧得噼里啪啦炸开,碎片带着火星往下掉。

楼顶上,十几个人影挤在一起,有人趴在栏杆上朝他挥手,嘴里喊着什么,但声音被火声和警报声吞了,听不清楚。

李国栋一把抓起对讲机,拇指按得发白:“消防中心!直升机到了没有!”

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是指挥中心回复:“李队,直升机已经在路上了,最快还要15分钟到达现场。”

“怎么才过去这么点时间,15分钟?”李国栋抬头看了一眼火势,声音哑了,“你们看看这个火!再烧几分钟楼顶就撑不住了!15分钟?等人到了收尸吗!”

“李队,我们已经尽力了,调度中心已经在全力协调……”

“尽力?”李国栋差点把对讲机摔了,“我要的不是尽力,是直升机现在就给我到!”
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换了一个声音,是副局长的:“李国栋,冷静。直升机已经在路上了,你那边稳住局面,尽最大努力控制火势蔓延。”

李国栋没说话,咬着牙,把对讲机塞回腰间的挂扣。

控制火势?拿什么控制?

他看了看身后的消防车,水罐里的水已经用了一半,但火势不但没减,反而越烧越旺。仓库的铁皮屋顶开始塌陷,轰的一声,一大块烧红的铁皮砸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一片火星。

楼顶上传来一阵尖叫。

李国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他当了二十多年消防,什么火没见过?老厂房大火,化工厂爆炸,城中村连片烧——他全都带队冲过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他是眼睁睁地看着火往上窜,而他的水枪够不到楼顶,云梯车还在路上,直升机还要15分钟。

15分钟。对一个被火围困的人来说,15分钟就是一辈子。

“队长!”旁边一个年轻消防员忽然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惊喜,“队长你看!天上!”

李国栋皱着眉抬起头。

头顶的天空,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。不是被浓烟遮住的那种暗,而是乌云——大片大片的乌云,像是凭空出现一样,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乌压压的,几乎贴着楼顶。

他愣住了。

刚才天空明明没有任何云彩,月亮都挂在天上,怎么突然就起了这么大一片乌云?

“这他妈……”李国栋的话还没说完,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炸雷。

轰——

雷声来得太突然,震得他耳朵嗡了一下。紧接着,乌云里开始有雷蛇爬动,一条接一条,在云层中蜿蜒游走,把整片天空照得忽明忽暗。

然后,雨下来了。

不是小雨,不是中雨,是暴雨。

第一颗雨滴砸在李国栋的头盔上,啪的一声,溅开成一朵细碎的水花。然后是第二颗,第三颗,一秒钟之内,雨水就像被人从天上倒下来一样,密密麻麻地砸下来,砸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花花的水雾。

李国栋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雨水顺着他的头盔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流进嘴角,他都没擦。他就那么仰着头,看着头顶那一片只覆盖在火场上空的乌云,嘴里喃喃了一句:“下雨了……”

“李队你说什么?”旁边的年轻消防员没听清。

“下雨了!”李国栋猛地回过神来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个度,嗓子都破音了,“下雨了!兄弟们!下雨了!给我往宿舍楼喷水!最大压力!快!”

他一把抢过旁边一个消防员手里的水枪,对准宿舍楼外墙正在燃烧的窗户,阀门拧到底。水柱猛地喷出去,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样打在火上一碰就蒸发了——雨水把火焰压低了,水柱趁机扎进去,嗞的一声,那一层的火焰明显暗了下去。

“有效!有效!”年轻消防员激动得声音都在抖,“队长!雨水配合水枪,火势被压住了!”

李国栋没说话,咬着牙把水枪对准更高一层。

雨越下越大,大得不可思议。雨水落在火场上,每一滴都像是精准计算过的,刚好落在火焰最猛的地方。火舌被雨水打得滋滋作响,冒出大团大团的白雾,然后火焰的高度就开始往下缩——先是仓库那边,然后是三楼、四楼、五楼,一层一层地被雨水和水枪联手压制下去。

消防员们精神大振,刚才的疲惫和绝望一扫而光。有人把头盔摘了,让雨水直接浇在脸上,凉得打了个激灵,反而笑了出来:“卧槽!这雨来得太他妈及时了!”

厂区门口,那些被疏散出来的家属和围观群众,已经彻底看傻了。

一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,浑身被雨水浇透了,但她不在乎,双手合十,对着天空一边磕头一边哭喊:“老天保佑!老天保佑啊!”

旁边一个老人,穿着背心短裤,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,看着天上那片只停在火场的乌云,嘴唇哆嗦着,用本地话念叨了一句:“老爷保号……老爷保号……”

还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,手抖得不行,拍出来的画面全是晃的,但嘴里一直在说:“你们看!你们看!这场雨,就下在我们这边!就下在火场上!别的地方一滴都没有!真的是老天开眼了!真的是老天开眼了!”

李国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乌云。

雨还在下,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脸上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
他当消防员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奇迹了。有人从废墟里被救出来,有人被困了三天三夜还能活着,他都见过。但这一次,他有点说不清楚了。

这片乌云,来得太快了。快得像有人掐着时间放出来的。

而且,它只覆盖在火场上空。他刚才回头看了一眼,一墙之隔的南华路上,地面是干的,路灯照下来的光线清清楚楚地映在柏油路上,一滴水都没有。

只有火场这一块,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。

“李队!云梯车到了!”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,“还有4分钟直升机也到!”

李国栋回过神来,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转身冲着云梯车方向挥手:“快点!把云梯架起来!先救楼顶上的人!”

云梯车轰鸣着驶入厂区,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升起,在暴雨中朝着楼顶伸过去。

楼顶上,那些人已经激动得又哭又笑。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,站在雨中,雨水把她们娘俩全身都浇透了,但孩子的眼睛亮亮的,指着云梯喊了一句:“妈妈!有人来救我们了!”

女人紧紧抱着孩子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拼命点头。

李国栋站在雨中,看着云梯一节一节地升上去,看着第一个被困人员被消防员扶着走下云梯,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然后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乌云。

雨还在下,火还在灭,一切都还在继续。

但那片乌云,就那么安静地悬在头顶,不散,也不扩散。

李国栋没忍住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——

这雨,来得真特么巧啊。

但他没时间想下去了,因为第二个被困人员已经被扶下来了,他得赶紧组织人员进行下一步救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