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辆包着铁皮的乌木大车,慢吞吞行到了永乐城南大门前。
青玄岩砌成的巨大城门楼子底下,四百多名守城甲士排成两列,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长枪,把进出通道堵得只剩一条窄缝。
城墙头上的重型机弩,黑洞洞的铁箭头全垂着,正对着车队领头的方向。
前头几辆拉着粮食蔬菜的农户驴车,早被兵卒挥着鞭子赶到了泥沟边上。
几个胆小的药材贩子缩在推车后头,伸着脖子往这边瞅。
张狂勒住黑鳞马,背后的阔刃破风刀在鞘里震了一下。
“嘿,咱们这排场够大的,城里的大爷们还列队欢迎呢。”
林凡坐在头车的车辕边上,抬手拍了拍袖口的灰土,没搭理他的浑话。
车队刚要往前挪,城门洞子里就走出来一个挂着铜腰牌的胖汉。
那汉子斜挎着一柄雁翎刀,甲胄穿得歪歪扭扭,两只三角眼在十八辆大车上溜了一圈,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纹路。
他是南门城防守备,姓钱。
钱守备跨步迈到官道正中间,手里的刀鞘往地上一杵。
“停下,全给老子停下!”
“哪来的野队,插着杆破旗子就敢往永乐城里闯?”
张狂眉毛倒竖起来,手掌直接扣在了刀柄上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,笑看风云佣兵团!”
“我们走的是官道,南关那边早就放行了,你算哪根葱,在这儿挡道?”
钱守备冷笑了一声,压根没正眼看张狂。
“笑看风云?没听过。”
“云烟镇爬出来的泥腿子,手里发了点横财,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”
“南关放行是南关的事,进了永乐城地界,归老子管。”
城楼上,一个副官打扮的军卒探出头,冲着底下使了个眼色。
钱守备心里有了底气,嗓门拔得老高。
“巡查司接到线报,你们这十八辆车里,夹带了落雁岭矿区流出来的违禁死煞之物。”
“现在怀疑你们勾结邪修,意图霍乱城中防务。”
张望从第二辆车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捏着算盘,扯着嗓子喊。
“这位官爷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喷。”
“我们这车上装的都是正经药材和矿石,商会批文官印一应俱全,哪来的死煞?”
“少废话!”
钱守备挥了挥手,两旁的四百名甲士立刻把长枪压低,枪尖全对准了车辕。
“此乃永乐重地,少城主有令,凡可疑货殖一律抄没入官库。”
“全都下马,把车辕解了,人押去大牢听候发落,货物封存查验!”
周围看热闹的商贩们发出几声叹息。
“又是这一套,少城主府看上的肥羊,谁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十八辆大车呢,听说光现银和高阶草药就值老鼻子钱了,这帮外地人要倒大霉。”
“何止倒霉,进了官库的东西,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。”
低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张狂气得额头青筋乱蹦,手腕一拧,破风刀拔出三寸。
“团长,这狗东西明抢,老子一刀剁了他!”
“狂哥,刀收回去。”
林凡开了口,声音不大。
他从车辕上轻飘飘跳了下来,黑袍下摆随风晃了晃。
钱守备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黑袍青年,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。
“你就是领头的?”
“识相的赶紧把车钥匙和账本交出来,少受皮肉之苦,永乐城不是你们这群土包子能撒野的地方。”
林凡走到离钱守备只有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少城主的密令,给你的?”
林凡问了一句。
钱守备一愣,眼神变了一下,但很快就梗起脖子。
“老子奉公执法,你管谁给的令!”
林凡在心里暗暗盘算。
少城主府动作挺快,赵黑虎刚死没几天,黑石峡的死线还有九天,这帮人就已经在城门口布置拦路狗了。
他们根本不打算等车队到黑石峡,想在城门口就直接把这千万两的家底和生魂账本扣下。
不过,他们算错了一件事。
他们以为林凡只是个靠蛮力打赢赵黑虎的普通亡命徒。
林凡垂在袖子里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。
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,不知何时夹着一张暗红色的符纸。
符纸只有巴掌大小,上面用赤金色的符墨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繁复纹路,中间嵌着一道极其霸道的火纹。
正是那张二阶极品的爆炎镇杀符。
林凡指尖微微吐出一缕青色灵气,灌入符纸的边缘。
嗡。
空气里的温度在半个呼吸间骤然拔高。
那张赤红色的符纸表面,浮现出一层刺目的金芒,一股暴烈狂乱的炽热气息轰然向外扩散。
脚底下的青玄岩地面,原本冰冷坚硬,此刻竟发出细微的咔嚓声,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细纹。
那股子热浪扑面砸过去,离得最近的几个甲士连连倒退,手里的铁枪烫得差点脱手。
钱守备脸上的肥肉抖得像筛糠,他甚至感觉自个儿嘴巴里的唾沫都要被烤干了。
这种近距离的威压,压得他胸口发闷,两条腿肚子不听使唤地打晃。
“认得此物否?”
林凡看着他,语气平淡得很。
“我这车里装的可全是一炉即爆的烈性符材,要验便由你亲手来拆。”
钱守备半张着嘴,直勾勾盯着林凡两指间那张轻轻晃动的赤金符纸。
他是行伍出身,常年在永乐城混饭吃,见识远比普通兵卒多得多。
寻常的低阶火符,符纸是黄的,墨是黑的,炸开也就听个响动。
眼前这张符,通体如血,金纹流转,符力含而不发却把脚下厚重的青石板烤得开裂。
这是二品大符师才能折腾出来的杀生大符。
而且是极品中的极品。
这玩意儿要是当场引燃,别说他们这四百号人,整座南门城楼子都得被掀上天去。
更要命的是,林凡刚才说了,后头十八辆车里全装着烈性符材。
要是这张大符落在大车里,引发连锁反应,半个南城区都得化为火海。
“你......你疯了......”
钱守备脑门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滚下来,顺着下巴砸在胸甲上,发出滋滋的微响。
“这里是永乐城南门,你敢动手,城主府饶不了你!”
话虽这么说,但钱守备的脚底板却悄悄往后蹭了半步。
这小子是个亡命徒。
他真敢点火。
林凡往前迈了一小步,指尖的金芒跳跃得更加急促。
“少城主要查我的车,让他亲自带兵来查。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一条看门的狗,也配翻我的箱子?”
林凡的声音很低,但在死寂的关卡前头显得格外刺耳。
钱守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膝盖骨软得几乎要跪在地上。
他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城防小吏,少城主府许了他一百两银子的好处,让他借故把这支外来车队扣下。
可这一百两银子,买不起他这条命。
真要是把这尊杀神逼急了,大符甩在他脸上,少城主事后就算把林凡千刀万剐,他钱守备也早就变成一堆烂灰了。
“误会......全特娘的是误会......”
钱守备咽下一大口带血丝的吐沫,双手慌忙抬起来连连摆动。
“线报有误,定是手底下的斥候眼瞎报错了信!”
“这位少侠快收了神通,莫伤了和气!”
林凡没收手,只是眯起眼睛看着他。
钱守备再不敢有半点迟疑,转过身冲着那群发呆的甲士破口大骂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,眼珠子被狗吃了?”
“把拒马桩搬开,路障撤了,恭送笑看风云的爷们入城!”
四百名甲士早就被那张赤金大符的热力烤得心惊肉跳,听到这话,如蒙大赦。
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起沉重的木头拒马,连滚带爬退到了官道两边。
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城门通道,瞬间敞开了一条宽阔的大道。
四周看热闹的客商和行人全都缩着脖子,眼神里满是敬畏。
在永乐城横行霸道的城防营,今天居然被一个黑袍少年一张符纸给生生吓退了。
张狂在后头咧嘴大笑,抬脚在马肚皮上磕了一下,笑骂道。
“狗仗人势的杂碎,刚才不是挺横么?”
张望也把算盘收回腰里,嘿嘿乐着冲钱守备做了个鬼脸。
林凡手掌翻动,那一缕青色灵气敛去,赤红色的爆炎镇杀符悄无声息滑回了宽大的袖袍里。
周围炽热窒息的空气,终于缓缓流动起来。
林凡没有再看钱守备一眼,转身跃上了头车车辕。
“进城。”
他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车夫一挥长鞭,黑鳞健马踏出沉重的铁蹄声。
十八辆包着铁皮的乌木大车轰隆隆动了起来,依次穿过高耸的城门洞子,投下一大片长长的暗影。
钱守备躬着身子站在路边,双手垂在两旁,头低得几乎贴到了胸口的护心镜上。
直到最后一辆大车的车轱辘完全滚过城门门槛,他才像散了架一样靠在城墙根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,钱守备的眼神沉了下来,带着几分恶毒。
他把右手慢慢缩进宽大的盔甲护腕里。
护腕内侧的夹层中,赫然藏着一根寸许长的小巧铜管。
铜管表面,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血色苍鹰。
那是少城主府内苑独有的极速传讯法器。
钱守备手指在机关底座上重重一按。
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,铜管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红线,擦着城墙的暗影,悄然钻入半空,直奔永乐城最奢华的少城主内苑飞掠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