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国公爷想听什么?”苏挽清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未达眼底,反倒带出几分凄清,“听我说,我不怪你没护住我舅舅?还是听我说,我愿意忘了那些流言蜚语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?”
慕昭野的呼吸沉了一拍,盯着她。
“国公爷,陈瑛虽然混蛋,但他有一句话没骂错。”苏挽清攥紧了袖口,声音愈发冷硬,“我跟你,是偷的,是见不得光的,是被世人所唾弃的。”
“我已有婚约,我的未婚夫是个好人,他待我很好,我们名正言顺,我们会成亲,会做一对恩爱夫妻,过平凡日子,会生儿育女,会很幸福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像是要把心口那块烂肉生生挖出来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慕昭野看着她,静静地听着,等她全部说完,才缓缓开口。
“说完了?”
苏挽清没应声,别过脸去。
慕昭野走近她,停在她面前,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漏进来的光线,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。
“苏挽清,你想断,可以。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什么波澜,“但你看着我。”
苏挽清抬头看他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你看着我的眼睛。”慕昭野寸寸逼近,微微倾身,“只要你敢看着我的眼睛,说你未曾对我动过半分真心,我慕昭野今后便对你再无念想。哪怕是你要嫁给谢云辞,我也亲自登门送去贺礼。”
苏挽清被他逼得无路可退,身子抵到了门板上。
慕昭野欺身上前,单手撑在她身侧,将她困在方寸之间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平日里对着她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,此刻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暗流,却又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却哽在了喉间。
心虚。
她连直视他的底气都没有。
如果可以不管不顾,她此刻好想垫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,将自己揉碎在他的怀里。
可是,她不能。
她不能活得自私,不能活得任性。
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猛地低下头,躲开他的视线,肩膀微微发颤:“慕昭野……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,你不要再纠缠我了。”
慕昭野看着她掉下来的眼泪,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。
他没有再逼她,只是退后了半步,给了她喘息的空间。
“苏挽清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克制的叹息,“你舅舅的仇,我会替你报,你和谢云辞的牵扯,我也可以替你斩断。但你这辈子,都别想跟我两清。”
苏挽清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彻底愣住了。
她以为他会发火,会拿话刺她,却没想到他会这么温柔,却又这么霸道。
门外,林相宜贴着墙根站着,把里面隐约的动静听了个大概。
她捂着嘴,大气都不敢出,转头看向旁边的沈诚,压着声惊叹:“你家主子……平时就这么哄人的?”
沈诚扬着脸,面不改色:“主子只对苏姑娘这样。”
—
凌云阁外,马车已经停稳。
林相宜站在车辕旁,看了看苏挽清哭得通红的眼睛,又看了看跟在后面、面色沉如水的慕昭野,很识趣地上前一步。
“那个……我爹还在家等我,回去晚了又得挨骂,我先回去了。”
林相宜朝苏挽清递了个“你自己保重”的眼神,又转头看向慕昭野,压低声音,“慕昭野,挽清就交给你了。别再惹她哭了。”
说完,她也不等两人答话,一头钻进了自家马车,带着春桃,一溜烟跑了。
慕昭野一言不发地走到另一辆马车前,亲自掀开了车帘。
苏挽清低着头,没有看他,也没有挣扎,只是木然地踩着杌凳上了马车。
她现在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,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。
慕昭野跟着上了车,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坐下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刺眼的阳光。
车厢里陷入昏暗的静谧,只有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。
马车里,死一般的沉寂。
苏挽清缩在角落里,头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睫毛还是湿的。
慕昭野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倾身,从暗格里抽出一条薄毯,展开,盖在她的膝上。
苏挽清身子一僵,睁开了眼。
“不必了,国公爷。”她声音发哑,伸手想把毯子拿开。
“别动。”慕昭野按住了她的手,力道不重,却不容拒绝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替她把毯子拢好,便收回了手,重新靠回车壁。
他越是这样克制温柔,苏挽清心里越是难受。
“等孝期结束,我就会和谢云辞成亲。”她偏过头看向窗外,声音平静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慕昭野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那便等孝期结束再说。”
苏挽清眼泪又掉了下来,滴在薄毯上,洇开一点一点的暗色,又很快干透。像是一颗颗注定要落在泥土里,长在泥土里的种子,开出花朵,又终将破败。
慕昭野被她哭得乱了心神,想近身安抚,可她又偏头去躲。
罢了。
总不能像只笼中鸟一样成天拴着她。
她也不快乐。
于是便只能顺着她的心意了。
马车缓缓停了下来。
忠勇侯府到了。
苏挽清深吸了一口气,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掀起车帘便要下车。
慕昭野拉住她。
“你这个样子出去,若被人瞧见,还以为我把你欺负了。”
他捧过她的脸,指腹碾过她的泪痕,心有不甘,忿忿开口:“我可太冤了。你以为只有你委屈?”
苏挽清抬起泪眼,被他惹的,又哭又笑。
慕昭野,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?
她没有理他,拨开他的手,袖口带起一阵风,拂过他的脸。
甜的,香的。
“苏挽清。”
慕昭野在后面喊住她。
她掀帘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迟早会明白,这世上能让你又哭又笑的人,只有我。”慕昭野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绝对的自信与笃定。
苏挽清脊背僵了一瞬。
她没有反驳,只是快速地跳下了马车,头也不回地奔进了忠勇侯府的大门。
慕昭野坐在车里,掀开窗帘的一角,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,直到那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二门后,他才慢慢放下车帘。
“主子,回府吗?”沈诚在车外问。
“嗯。”慕昭野闭上眼,靠在车壁上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。
马车调转车头,驶入长街。
而忠勇侯府内,苏挽清一进院子,便靠着院门,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。
谢云辞站在二房的院门外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