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声声,烛火摇曳,在帷幔上投下诡异的阴影。
宇文允执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,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阿沅……”
他在梦里喊她的名字,惊醒时唇边还残留着余音,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他又梦见那个雨夜。
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姑娘,他母嫔一族的表妹,被皇后送出宫门。
他以为她只是嫁人,以为她至少能活着。他甚至在心底骗自己,等坐稳太子之位,等有了与皇后抗衡的力量,他就能把她接回来。
可皇后的人,把她折磨致死,临死都没见上一面。
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。
太子妃周令仪撑起身子,云锦被褥滑落,露出单薄的寝衣。
她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惺忪,声音却压得很柔:“殿下,又做噩梦了?”
宇文允执没有回答。
他沉默地坐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却不及他心底的万分之一冷。
“殿下……”周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“夜深露重,当心着凉。”
他恍若未闻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灯花。
宇文允执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,可那双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痛楚。
周令仪看着他,心像被什么攥紧了。
这些年,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宇文允执。深夜惊醒,独自坐在床榻边,像一头被遗弃的幼兽,眼里难掩失落与脆弱。
世人只知太子工于心计,杀伐果决,又有谁知他内心的痛楚?谁知他会在夜深人静时舔舐自己的伤口?
周令仪是皇后的侄女,周荣的女儿,也是当今太子妃。
这门亲事从赐婚那日起就是政治交易。
她对太子一心一意,可太子的心早已被权力与算计侵蚀,再也容不下儿女私情。
她从未真正走进他的内心。
“殿下,”她鼓起勇气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过去的……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宇文允执背对着她,声音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你先睡吧。”
周令仪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她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,明明触手可及,却离自己好远。
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禀声,压得极低,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殿下,谢少詹事求见,说是有要事禀报。”
宇文允执沉默了一息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让他到偏殿候着。”
偏殿只点了一盏灯,谢云辞站在下首,衣袍上带着夜露的潮气,显然是匆匆赶来的。
“殿下。”谢云辞行礼,压着声音,“臣查到贺明远的落脚处了。”
宇文允执在案后坐下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怎么查到的?”
“臣今日跟着苏挽清的马车,看她进了城北槐树巷。巷口的人认得她,没拦。”
宇文允执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云辞,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。”
谢云辞垂着眼:“微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殿下,贺明远既然找到了,接下来怎么处置?”
宇文允执没有立刻答。他靠回椅背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偏殿里安静了一息,烛火跳了跳。
“这件事本宫另有打算。”他幽幽开口,“这次你辛苦了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他虚虚举起手肘,手指往外轻拨了两下。
谢云辞应了一声,退后两步,拱手道:“臣告退。”
“还有。”宇文允执叫住他,“今晚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”
谢云辞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,面上不显。
“臣明白。”
他退了出去。
偏殿的门合上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宇文允执独自走到窗前,背手而立,仰头望着宫墙外的那轮明月。
月光如水,透过窗棂洒了一地银辉。
他浸没在那片银白月色里,像一块冰冷的岩石浸在寒潭里,被月光折射出幽暗的光。
同一片月色之下,林相宜披着单衣,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仰头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。
灯会上的那抹身影在她眼前挥之不去,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动,像是一只折翼的猎鹰。
他没有看花灯,没有看人群,只是仰头望着月亮,与热闹的夜晚格格不入,略显落寞。
那一瞬间,林相宜忽然觉得,那个人好孤独。
她轻轻叹气,下巴搁在膝上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眸。
她望着明月,喃喃自语:“你现在……也在看月亮吗?”
—
最近朱雀大街也不知从哪儿刮起了一阵风言风语,关于苏挽清的。
这一日,苏挽清在绣坊挑绣线。
铺子里人不多,柜台那头站着两个妇人,穿着体面,像是哪家的管事娘子。她们没瞧见她,说话也没避着人。
“……忠勇侯府那个二房姑娘,你们听说了没有?”
“怎么没听说。我娘家嫂子在侯府当差,说是府里老人都在传,她娘当年是带着身子嫁进来的。”
“带着身子?那她……”
“谁知道是谁的种。她娘嫁进来不到八个月就生了,说是早产,可哪有那么巧的事。”
苏挽清挑丝线的手停在半空。
阿九在旁边听见了,往前迈了半步,被苏挽清抬手拦住了。
“还有呢,”那妇人压低了声音,可铺子里太安静,压得再低也遮不住,“听说她娘年轻时跟好些人来往过。后来不知怎的就嫁进了侯府,苏家二老爷那个性子你们也知道,窝囊了一辈子。”
“啧啧,那这姑娘……”
“谁知道呢。如今跟谢家二公子还有婚约。谢家要是知道这些,不知还肯不肯要。”
苏挽清将挑好的丝线搁回架子上,转过身,从两个妇人身边走了过去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目不斜视,可经过她们身边时停了一步,偏头看了她们一眼。
两个妇人认出她来,脸色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,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。
苏挽清没说什么,只是看了她们一眼,便抬脚出了铺子。
阿九跟在后面,脸色铁青,出了门才低声道:“姑娘,那两个嘴碎的,奴婢去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苏挽清上了马车,靠着车壁坐下,声音淡淡的,“你堵得住两个人的嘴,堵得住全京城的?”
阿九抿紧了唇,没再说话。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,苏挽清偏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。
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,深深咽下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