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,周文清已候了多时。
“殿下,”周文清躬身上前,紧随其后,递上一封密信,“林正清在江南咬上了江淮转运使吴胜。这是今早刚收到的急报,若由着他查下去,恐事情不妙。”
宇文允执眸光一沉。
“备马,”他声音里透着寒气,“回宫。”
东宫明德殿内,空阔又静默。
宇文允执坐在案后,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案上的密报。
幕僚周文清垂立下首,身边还站着太子中允顾砚之。二人皆是他平日最倚重的心腹。
“殿下,林正清到了瓜洲渡,咬着吴胜不放。已着手调阅近三年的水文档和船务录,连渡口衙门的旧档都不放过。”
宇文允执拆开密报扫了两眼,面色沉了下来。“他查到什么了?”
“还没。吴胜以旧档繁杂、冗积已久,需要整理为由,暂时还没交出去,只是这也只能暂时拖一拖,还是要有解决的办法才行。”
宇文允执靠回椅背,指尖叩着桌面,一下,又一下。
殿中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些陈年旧档,是时候该“清理清理”了。”宇文允执开口。
“是。”周文清会意,继而压低声音,“林正清查得太深,只是销毁旧档,吴胜那边恐还是招架不住。不如先推个替死鬼。”
宇文允执指尖摩挲着密报边缘,目光沉沉的。
“可有合适人选?”
“贺明远。”周文清道,“此人在平江府做漕运生意,船走瓜洲渡,与沉船难脱干系。拿他顶罪,名正言顺。”
“就说贺明远贪墨官粮、以次充好,导致船沉。改了船务档,再找两个船工作证,便坐实了。”
宇文允执抬起眼:“他是何人?”
“苏承礼的妻弟。”
宇文允执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“殿下。”一道声音从侧首响起。
中允顾砚之拱手,语气不疾不徐:“臣以为,此事不妥。贺明远是谢少詹事未婚妻的舅舅。谢云辞是东宫的人,动贺明远,便是在谢云辞脸上掴掌。恐心生芥蒂。”
“况且林正清此刻正盯着瓜洲渡,贺明远若突然被推出来顶罪,以林正清的性子,必定起疑。”
周文清冷哼了一声:“中允大人多虑了。谢少詹事是殿下的人,自然明白轻重。况且贺明远一个小小漕商,姐夫苏承礼如今已不在朝中话事,无根无基,拿他顶罪,成本最低。此人甚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顾砚之还欲争辩。
“好了。”宇文允执抬手打断,“林正清要交差,本宫便送个人给他交差。此事先这么办。”
众人领命退下。
他靠回椅背阖眼假寐,忽又想起了什么事,眉心微蹙,问身边近侍:“朝阳那边可叫人去瞧了?”
“回殿下,太医说公主只是头疾发作,服几贴药,安心静养就好。”
他闻言了然,搭在扶手上的手虚虚抬起,拨了拨指尖,示意内侍也一并退下。
偌大的殿内,陷入了孤绝的寂静,像一座荒岛,只留他一人。
他的脸在莹润的烛火下仿佛镀上了一层薄霜,美则美矣。可偏偏眼睑下有一抹极淡的倦色,像是常年隐于暗处的猛兽,只在无人处才显露疲态。
回忆起今日冲撞他马车的那位女子,他从匣子中取出一张画像,指尖抚过画中女子的眉眼,眼里难得有几分温柔。
“阿沅……”他喃喃开口,声音无比轻柔,“你又回到我身边了,是吗?
他透过烛火的光晕,只觉眼前浮现的女子与画中女子温婉的脸庞缓缓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殿下,”侍卫在殿外低声禀报,“查到了。那姑娘是御史中丞林正清的独女林相宜,她有个闺中密友,是谢少詹事的未婚妻,苏挽清。”
“林相宜……”他轻声呢喃,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与此同时,永昌伯府棠梨院里,林相宜已登堂入室。
“挽清,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?”人还没到,声音先飘了二里地。
只见林相宜手里提溜着两包茶点,一进棠梨院的门就将手里的茶点高高拎起,朝苏挽清扬了扬下巴。
“城东满记的桂花糕,排队排了半个时辰呢。”
如今林相宜来这永昌伯府倒和回自己家似的,来得又勤,又随意,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了。
伯府上下也都习以为常,连通禀也省了。
“等我爹从江南回来了,若是带了什么好东西,我再送你。”
“林伯父去了江南?可是为了查漕运的事?”
“大概吧。”林相宜含糊应了一声,显然对朝堂上的事不太上心,“他那个人,什么事都不肯跟我说。老古板一个。”
苏挽清听着,低头看着盏中的茶汤,没有接话。
林正清忙,谢云辞也忙。江南的事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身边的人都裹了进去。
“对了,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?怎么都不见找我?”林相宜问。
苏挽清想到前几日湖心上发生的事,心里难免介怀。
但慕昭野又巴巴地跟自己解释,这其中是不是真有什么误会?
冤枉了那个混蛋不打紧,可若因为自己的不明就里冤枉了林相宜便不该了。
苏挽清心里这么说服自己。
对!
我才不是在给慕昭野那个混蛋开脱呢!
我是珍惜自己的好朋友,所以也要听听她的解释,不能好人坏人都一棍子打死。
思及此,她迟疑着开口:“我能忙什么,无非帮着谢夫人忙绣庄的事,脱不开身罢了。”
“倒是你,都在忙些什么?还是说忙着和哪家公子游湖赏花,把我忘了?”
林相宜听出了点味儿来,放下茶盏,正色道:“怎么突然这么说?可是看见什么了?”
苏挽清并未正面回应,“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,只管说是也不是?”
“倒是有个人邀我游湖来着,不过不是哪家公子,是三皇子,宁王。”
“不过我把他给推拒了。”她双肘撑着桌面,身子往对面凑了凑,声音压低,“你可别跟别人说,传出去了他没面子。”
“连皇子你都推拒了,你怎么敢?”
“我自然不敢,有人敢。”
林相宜坐回去,捻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,闲适得很。
苏挽清执起茶盏,拨了拨浮沫,垂下眼睫,心下了然。
“谁有这么大胆子,敢和皇子抢女人?”
林相宜也不是傻的,她知道苏挽清旁敲侧击的背后究竟想听什么,干脆遂了她意,一股脑儿交代了,省得她误会。
“这个人你也认识,正是当朝镇国公,慕昭野。”她盯着苏挽清的脸,试图捕捉一点蛛丝马迹,“意不意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