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清今日是替谢夫人去湖对岸的绣庄取一批丝线。
本该走陆路,绕湖大半圈。阿九看了看天色,说:“姑娘,走水路快些,赶在日头毒起来前就能回来。”
苏挽清没多想,点了头。
阿九去雇了一艘小渡船,乌篷的,船身窄小,只容得下三四人。船家摇橹,小船便离了岸,贴着湖边慢慢往对岸去。
湖上风大,乌篷吹得呼呼响。苏挽清坐在篷下,手里攥着谢夫人给的对牌,闭着眼养神。阿九坐在她身侧,替她挡着从侧面灌进来的风。
船行过半时,阿九忽然偏了偏头,往湖心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姑娘。”阿九低声开口,“那画舫上好像是林姑娘。”
苏挽清睁开眼。
湖心那艘画舫恰好在十几丈外,比她们的渡船大得多,雕栏朱漆,舱帘半卷,船头站了几个人。
苏挽清一眼认出了林相宜,和那道玄色身影。
远远望去,俩人身体相贴站在一块,仿如一株挺拔的青松下倚着一朵初绽的碧桃。
甚是惹眼。
任谁见了,都得赞叹一句好一对璧人。
苏挽清低下头,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对牌。
她正要收回目光,一阵湖风恰好从画舫方向吹过来。风里裹着人声,断断续续,却又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她的耳朵。
“苏挽清那样的女人……”
是慕昭野的声音。
苏挽清的握着对牌的手又攥紧了几分。
“只会哭哭啼啼、哀春伤秋,没有半点情趣。京城里比比皆是。”
然后他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更分明。
“我不过一时兴起,随便玩玩权当解闷。若论娶妻,当娶林娘子。”
后面跟着笑声,和林相宜的嗔怪,至于后面说了什么,苏挽清已经听不清了。耳朵里嗡嗡的,像有人在远处敲锣,一下一下,震得她太阳穴发胀。
她看着画舫上的那道玄色身影。他正侧着头跟林相宜说话,两人挨得极近,像是说不完的悄悄话,耳鬓厮磨间,举止甚是亲昵暧昧。
日光落在他侧脸上,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。他对着她笑。
那个笑,他也曾对着自己笑过。
她指甲陷进掌心,掐出了浅浅的印子,收回了视线。
“姑娘?”阿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嗯。”苏挽清应了一声,声音很平,“让船家摇快些。”
阿九看了她一眼,应声回是,没再说话。
小船继续往前摇,渐渐偏离了画舫的方向。身后的丝竹声越来越远,风里只剩水声和橹声。
苏挽清重新闭上眼,靠在篷壁上。可方才那些话,那些笑声,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尖上,拧着搅着、一寸一寸地加深,她只觉胸口疼得发紧。
疼得她好委屈,好想哭。
—
待她回到永昌伯府时,谢云辞已等候多时。
谢云辞见她神色倦怠,语带关切:“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
他问的是“可是身子不舒服”,而不是“你去了哪里”。
苏挽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。
“谢公子。”她冲着谢云辞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无妨,有些头疼,许是湖上的风吹的。”
谢云辞极自然地牵过她的手,将她引到杌子上坐下,又替她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既是不舒服,今日便安心在家里歇着,改日再去书斋。”
他还是那副克制的口吻,一副谦谦君子的姿态,和慕昭野那个玩世不恭的模样天差地别。
苏挽清这才想起今日谢辞云休沐,原约好一起去城西那家新开的书斋淘些旧拓送与父亲,竟把这事忘了。
“今日的书斋,你等我很久了?”
“不久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本来也是我休沐,左右无事。”
苏挽清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谢云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伸手往怀里掏,“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苏挽清挪过去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松子糖。糖块不大,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,是小铺子里现做的那种。
“方才等你的时候,街口有个老翁挑着担子卖糖,我顺手买的。”他拈了一块递给她,“甜的,吃了心情会好些。”
苏挽清接过那块糖,糖块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,糯米纸微微化开,黏在指尖上。她低头咬了一口,松子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甜得发腻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等闲山庄,慕昭野逼她吃枣泥蒸糕,说“甜的补气”,当时分明感觉到了他坚硬的外壳下真切的关心……
直到此时,她还在想起那个人。
“好吃吗?”谢云辞问她。
她的思绪被拉回。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将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甜的,好吃。”
谢云辞笑了一下,眼底那层惯常的克制散了散,露出些真切的高兴来。
不知怎的。苏挽清此刻看到谢云辞,只觉对他有很多亏欠。他好像一直都等在那里,只要自己回头,他就会温柔地接住破碎的自己。
而此刻,她似乎明白,自己不过是这天地万物间一株极脆弱的花草,需要的是朗朗乾坤,是风和日丽。
慕昭野于她而言,是掌管风雨的神。
和风细雨是他,狂风暴雨亦是他。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,留不下,也抓不住,风雨过去只剩一片狼籍。
而眼前人却是自己头上的那片天,她只要抬头就能看得见。
思及此,苏挽清愧疚更深。
“还是不舒服?”谢云辞问。
“好多了。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你说的那家书斋?”
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自己,谢云辞惊愕之余,只觉心上被裹了蜜,甜到发腻,那甜一直蔓延到嘴角,蔓延到眉梢。
谢云辞顺势拉过她的手,掌心牢牢包裹着她的指尖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,没再挣脱……
—
二更天,听松阁只点着一盏孤灯。
慕昭野坐在案后翻卷宗,窗扇“嗒”地响了一声,极轻,像风碰的。
他没抬头,手指在页脚上停了一息。
一道黑影从窗棂间无声闪入,落地时衣摆都没惊动。
来人抱拳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主子。”
慕昭野翻过一页卷宗,眼皮都没抬:“起来说话。”
来人应是,站起身立于下首,摘下蒙面,露出真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