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昭野看着他,没答这话。
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远处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我一直要给你二姐名分,是她不愿意。她不想伤害谢云辞,更不想坏了侯府名声。”
他顿了顿,重新看向苏挽明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真论起来,我才是那个被她藏在外面、见不得光的外室。”
苏挽明被他这三言两语哄得一愣一愣的,脑子里原本想好的那些兴师问罪的词儿,全被打乱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茫然,甚至隐隐觉得……这事好像确实怪不着他。
慕昭野见他被绕进去了,也不多解释,只朝旁边的阿福抬了抬下巴:“去库房,把宫里新赏的那盒雪肌化瘀膏拿来。”
阿福很快捧了个白瓷盒过来。
慕昭野接过,直接抛进苏挽明怀里:“带回去给她。就说是你寻来的,别说是我。”
苏挽明手忙脚乱地捧住那盒药,低头看了看那精致的瓷盒,又抬头看了看慕昭野,嘴唇翕动了两下: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?”
“我给她,她肯收吗?”慕昭野反问了一句,语气淡淡的,却莫名透出几分无奈。
他走过去拍了拍苏挽明的肩膀:“往后你二姐若在府里遇到难处,记得来找我。”
随后便转过身往演武场里走,走到一半,忽然又停了一步,偏过头,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:“今天这话,别跟你二姐说。不然她要骂你多管闲事。”
苏挽明挠了挠头,心想,他倒了解她。
苏挽明晕晕乎乎地出了镇国公府,手里捧着那盒药膏,被外头的凉风一吹,才猛地反应过来。
他不是来找慕昭野算账的吗?怎么最后不仅没算成账,还拿了他的药,还替他传了话,甚至……还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?
他拿着药膏又径直回了府。
门被推开,苏挽明像做贼一样溜进来,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林相宜刚走。
苏挽清正坐在妆奁前,她正想办法拿脂粉把齿痕遮掉。
从镜中瞧见苏挽明这副鬼祟模样,皱起眉:“你不是在前院盯着吗?又跑来做什么?”
“二姐,你把这涂上。”苏挽明几步蹿到梳妆台前,把怀里那个精致的白瓷盒放在桌上。
苏挽清低头一看。
白瓷底子,盖子上嵌着金丝掐花的纹样,还带着一股极淡的、名贵的苏合香。
这样的好物什,便连侯府都找不出半盒。
她脸色微变,抬眼盯着苏挽明:“这东西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苏挽明眼神闪躲,梗着脖子嘴硬:“我……我托人寻的!你别管了,赶紧涂上,这牙印看着忒吓人……”
“苏挽明。”苏挽清声音一沉,目光锐利,“你是不是去找他了?”
苏挽明被她这眼神一盯,顿时泄了气,挠了挠头,破罐子破摔:“是!我是去找他了!我咽不下这口气,凭什么他欺负了你,还能跟没事人一样?”
苏挽清捏着那个白瓷盒,恼羞成怒。
“他给的劳什子,我才不稀罕!”苏挽清扬起手,作势就要把瓷盒丢出去。
“哎哟我的好二姐!”苏挽明吓得魂飞魄散,扑上去一把抱住她的手,“这药金贵着呢!你不涂,给我涂!我这两天骑马还摔青了腿呢!”
两人正在拉扯之际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。
“挽清,挽明,这是在闹什么?”
两人同时僵住。
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,谢云辞一身月白长衫,立在门框处。
他今日没让小厮通报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,像是一阵风吹进来,吹得屋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。
他目光先是落在苏挽明死死抱住的双手上,又移到了苏挽清手里那个半空悬着的白瓷盒上。
“谢……谢二哥?”苏挽明像被烫着了一样松开手,上前一步,挡在了苏挽清身前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回府路过,进来看看。”谢云辞迈步走进屋里,目光越过苏挽明,落在苏挽清手里的药盒上。
他脸上的笑意温润:“挽清,手里拿的什么?”
苏挽清把药盒攥紧,藏在袖子里,脸色还有些发白:“没……什么,一点治头疾的药膏。”
谢云辞没说话。
他走上前,离得很近,目光顺着苏挽清有些躲闪的眼睫往下,落在了她严严实实的高交领上。
方才拉扯间,领口已经有些松了。
那道还没来得及遮盖的齿痕,就那么明晃晃地刺进了谢云辞眼睛里。
咬得很深!
嚣张至极!
赤裸裸地挑衅!
他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阴鸷,脸上却笑意不减,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如常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电光石火间,谢云辞心里已有了计较。
“原是头疾药膏,我对医理也略通一二。”谢云辞的声音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关切,“药膏呢,我瞧瞧。”
苏挽清咬了咬下唇,没动。
谢云辞也不逼她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种温润的目光,此刻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她,勒着她,勒得她喘不上气。
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苏挽明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,想开口又不敢。
“药膏便不劳谢公子过目了。”苏挽清忽然打破了沉默。
她知道,谢云辞这么精明的人,肯定已经看出来了。
她那拙劣的借口,在这道齿痕面前根本不值一提。
她岔开话题,转过身,走到妆台旁,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,从里面摸出一个锦囊。
又走回谢云辞面前,将锦囊递了过去。
“谢公子要的东西,在这里。”
谢云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个锦囊上。他伸手接过来,挑开系带,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。
是一枚并蒂莲白玉佩,正是他家传的那半块定亲信物。
谢云辞盯着掌心里那枚玉佩,没有立刻说话。
齿痕,玉佩,药膏。
答案呼之欲出。
谢云辞将玉佩拢在掌心,攥紧。
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,脸上却依旧挂着那个近乎完美的、端方君子的笑。
“原来在这儿。”谢云辞将玉佩妥帖地收进袖中,语气轻柔,“我还当是找不到了。难为你记挂着,还特意收得这样好。”
谢云辞笑着伸出手,想替她理一理鬓角的碎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