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场哨响,苏挽明骑马到场边喝水,慕昭野也下了马,把缰绳丢给沈诚,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两口。
看台上,宇文筠站起身来。
“本宫下去走走。”她跟身旁宫女如意说了一声,便扶着栏杆下了看台。
她今日穿了件绯红骑装,下台阶时裙摆轻摆,引得附近几个女眷侧目。
她径直往场边走去,停在慕昭野几步远的地方。
慕昭野正背对着她,跟苏挽明交代下半场的布防。
沈诚先看见了她,垂首行了一礼。
慕昭野这才转过身来。
“公主。”他拱手行了一礼。
“昭野哥哥方才那几球,打得漂亮。”宇文筠笑了一下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声音不高,可场边的人都听得见,“本宫从小到大也看过不少场马球,像昭野哥哥这样不声不响把人打下场的,倒是少见。”
“公主谬赞。”慕昭野把水囊递给沈诚,“臣只是专注比赛而已,并无其他意思。”
“专注比赛?”宇文筠往他跟前走了半步,仰着脸看他,“本宫瞧着,昭野哥哥今日是格外尽力。是为了场上输赢呢,还是为了场下什么人?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
场边几个人竖起了耳朵,沈诚垂着眼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慕昭野面上没什么变化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回公主,臣打球,向来尽力。跟场下场外无关。”他偏了偏头,看了一眼场上,“公主若无别的事,臣先告退。”
说完便要走。
宇文筠叫住他:“慕昭野。”
他停下。
“本宫方才那话,你是真听不懂,还是装听不懂?”宇文筠的声音拔高了些,脸上的笑意凝固了,“本宫今日来,你一次都没往看台上看过。”
慕昭野转过身来看着她。
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可那张脸却冷得像块冰。
“公主,臣打球的时候,只看球。”他开口,语气不冷不热,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看台上有什么,臣顾不上看。”
宇文筠抿紧了唇。
“你顾不上看本宫,你顾得上看别人?”
“下半场要开始了,公主请回吧。”慕昭野朝看台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风大,别吹着。”
说完便转身走了,步子不紧不慢,回了场上。
沈诚紧随其后。
宇文筠站在原地,攥着帕子的手收得很紧。
苏挽明站在旁边,上前了几步,把球杖往肩上一甩,扯了扯嘴角:“公主,人家对你没那意思。”
“要你说。”宇文筠剜了他一眼,冷声说了一句,转身往看台上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。
“我又没说错。”苏挽明耸了耸肩,撇了下嘴角,也不在意,扛着球杖便往场上去了。
宇文筠经过看台中间时,她目光扫到了角落里的苏挽清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,那一眼停在苏挽清身上,冷得很。
苏挽清坐在原处,隔着帷帽纱帘与她视线相交。
这次,没有躲。
宇文筠收回目光,回了主棚。
落座之后,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面色如常,只是那茶盏搁下时,比平日重了几分。
下半场铜锣即将敲响。
此时宇文筠忽然从主棚里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场边,朝宇文允宁抬了抬下巴:“三哥,我也想下场打一局。你替我安排。”
宇文允宁愣了一下,折扇一合:“朝阳,这是男子比试——”
话音刚落,他便转头看向宇文允执,只见宇文允执神色泰然,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。
“怎么,女子就不能打马球?”宇文筠笑了一声,目光扫过场上,“我在宫里也练过。比试比试便知。”
宇文允宁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场上的局面,到底点了头。
他让人去安排,把陈瑛换下来的那个位子给宇文筠。
对方那队的人面面相觑,可谁也不敢说个不字。
宇文筠翻身上马,提了球杖,在场上绕了小半圈。
她骑术确实不差,控缰稳当,挥杖也有模有样。
看台上几个贵女凑在一起低声议论,语气里半是艳羡,半是酸。
铜锣声一响,她跑得格外积极。
慕昭野带球往前突,她从斜刺里迎上来拦,两人并马跑了好几步,她偏头看他,笑了一下:“昭野哥哥,当心脚下。”
慕昭野没接话,手腕一拨,球从她杆下溜了过去,连速度都没减。
宇文筠扑了个空,勒马回头,抿了抿唇,找准机会又贴上去,这一回贴得近,两匹马几乎并在一处。
她没抢球,只偏着头看他,压着声开口:“慕昭野,你非要这样?”
慕昭野偏头看了她一眼,平静得很,像在看场上任何一个对手。
“公主,此话从何说起?”说完便一杆把球击出去,磕马走了。
宇文筠勒着缰绳停在原地,攥着球杖的手紧了紧。
她不信邪。
再开球时,她索性不抢球了,就并在他马侧跑,两匹马贴得极近,她的马镫几乎碰着他的。
她侧过脸,声音软下来,带着点笑:“昭野哥哥,你究竟要本宫怎样?”
慕昭野目视前方,缰绳握得稳稳的。
“外头那些闲话,公主是不是该管管?”
“又是为了苏挽清?”几乎是出于本能,宇文筠语气突然拔高。
只一瞬,眉头舒展开来,贴近了些,放低声音,“关本宫什么事?又不是本宫让人传的。”
“公主。”慕昭野这才偏过头来,日光落在他侧脸上,那双眼淡淡的,没有厌烦,也没有热络,只是毫无情绪地看着她,“是与不是,您心里清楚。”
说完一夹马腹,黑马往前蹿了出去,把她甩在后头。
宇文筠被晾在原地,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她咬了咬唇,一磕马腹追上去,又紧紧跟着他。
慕昭野往左她往左,慕昭野往右她往右,像条甩不掉的影子。
慕昭野猛地一勒缰绳,黑马前蹄扬起,硬生生停住。
宇文筠没收住,径直撞了上来,两匹马挤在一处,她身子一歪,险些从马上滑下去。
慕昭野伸手虚虚扶了一下,只扶了她手肘一下,随即收回,像是怕被烫到一般。
“公主,跟得太紧了。”他勒马退开半步,语气还是那样,不冷不热,“是要出事的。”
“慕昭野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没了方才那股凑上去的热络,“你就这么不待见本宫?”
慕昭野看了她一会儿。
日光底下,他面上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涟漪:“公主,看球。”
慕昭野磕了磕马腹,走了。
“你……”
宇文筠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,已被晾在原地。
这一回宇文筠没再追,只勒着马站着,看着他背影融进场中那片扬起的黄土里。
“公主,还打不打啊?”
一道清朗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。
宇文筠循声转头。
苏挽明正骑着马,溜达着停在她不远处,手里转着球杖,一双眼睛亮堂堂的,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。
“苏挽明?”宇文筠正憋着一肚子火,冷下脸,“连你也敢来看本宫的笑话?”
“您可冤枉臣了。”苏挽明勒着马走近了些,用球杖指了指场中的局势,“臣是来提醒公主,这是球场,不是看戏的台子。您光顾着盯慕国公,连自家的球门都不拦了?”
“你放肆!”宇文筠扬起球杖指着他。
“臣哪儿敢啊。”苏挽明半点不怵,反而笑得更灿烂了。
他俯身一杆,将滚到马蹄边的球利落拨走,语气轻快,“不过咱俩是对手,球场之上,臣可不跟您讲什么君臣之礼。您要是真咽不下这口气,就拿出真本事,来抢臣的球。”
说完,他拨转马头,提着球杖扬长而去,留下一句:“想赢的话,就追上来!”
宇文筠被他一激,气得牙痒痒,看着那道肆意张扬的背影,她咬咬牙,一磕马腹,到底还是追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