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清勾了勾唇,笑得有些苦,像这茶汤的滋味儿。
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拉着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她声音低了些。
林相宜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追问,只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是得想仔细了,不过千万别委屈了自己。”
苏挽清没有回应,也许比起要伤害别人,自己的感受,根本微不足道吧。
一阵风吹过,窗外海棠花瓣飘落,轻飘飘一片落在了窗沿上,挣扎了几下,还是只能随风翻卷落地,最终沦为尘土。
—
苏挽清回来的这两日便都躲在侯府里没出门。
谁也不见。
而谢云辞则被宇文允执召进了东宫。
明德殿内,孤灯一盏。
宇文允执坐在案后,神色难辨。
他手里翻着一份文书,见谢云辞进来,抬了抬眼皮,没急着开口。
谢云辞行礼后站在下首,等了一会儿,才听见太子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。
“云辞,慕昭野从江南回来了,想必你未婚妻也回侯府了。这件事你知道吧?”
谢云辞心里一沉。
“回殿下,臣还不知。”
“云辞,你对你未婚妻的关心太少了。”宇文允执将文书合上,搁在案角,“朝阳的话,虽然不中听。不过,你的未婚妻,你确实也该上点心。毕竟慕昭野那样的人,你不防不行。”
谢云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殿下说的是,微臣谨记。”
“嗯。”宇文允执点头。
沉默一息,才又开口。
“云辞,眼下有一事,本宫正需要你。”宇文允执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低了些,“贺明远被慕昭野带回了京城,可慕昭野把他藏在哪儿,本宫的人跟了几日,没跟到。你去替本宫找出来。”
谢云辞抬起眼。
“殿下恕罪。臣是想着,慕昭野若存心藏着人,连殿下的人都摸不着边,臣一个文臣贸然去打探,只怕还没找到地方就先惊动了人。到时候他换个地方藏,再想找就更难了。”
宇文允执看了他一会儿,没立刻接话,走回案后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不必你去问。”他开口,“你只消留意苏挽清这几日去了哪里、见了什么人,不必让她察觉。她若去看她舅舅,你远远跟着便是。”
“因为是你,反倒没那么引人注意。”
谢云辞眉心微动。
“贺明远是她亲舅舅,慕昭野必会安排他们相见。”宇文允执抬起眼看他,“你跟着她,就能找到地方。找到了不必动手,回来告诉本宫便是。”
谢云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臣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。”宇文允执抬起眼看他,目光沉沉的,“云辞,本宫信你,才把这件事交给你。
“贺明远绝不止是一个普通的漕商,他手里有周荣的把柄,他活着,对本宫有用。”宇文允执看着他,目光坦然得很,“本宫不瞒你,本宫与周荣虽是至亲,可他这些年做的事,本宫也未必全知道。贺明远这根线,本宫要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谢云辞找不出破绽。
他站在那里,眉心微微蹙了一下,沉默不语。
“云辞,本宫知你为难。”他拍了拍谢云辞的肩,“但若人在慕昭野手里弄丢了,你说你未婚妻还会不会原谅他?”
此话一出,谢云辞眉心骤然舒展。殿中的烛火在他脸上晃了晃,将他脸上方才那点犹豫照得无影无踪。
过了片刻,他拱手应下。
“微臣遵命。”
—
第二日傍晚,谢云辞去了忠勇侯府。
苏挽清正坐在窗下编一条马鞭穗子。
红黑两色丝线缠了一半,穗尾还没收口,半成品的线头散在膝上。
她低着头,手指绕着丝线来回穿引,编得专注,连他进来都没听见。
玲珑先看见了他,要出声提醒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,安安静静的。
可她手里那条穗子,红黑两色,是男人马鞭上用的式样。
苏挽清终于察觉了,抬起头来,手上动作没停。
“谢公子?怎么来了也不出声。”
“看你编得专心。”谢云辞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,目光落在她膝上那半条穗子上。
苏挽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手指顿了一息,随即将穗子往膝弯里掖了掖,把散出来的线头拢回去。
“闲来无事,编着玩的。”
谢云辞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落在窗边那只紫竹鸟笼上。
九哥儿正歪着头啄小米,黄羽油亮亮的,笼身是紫竹所制,做工精致,一看就不是市面上的寻常货。
“这鸟儿倒是精巧。”谢云辞放下茶盏,问得随意,“哪儿来的?”
苏挽清的手指在帕子上绞了一下。
“朋……朋友送的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“林姑娘,林相宜。”她低下头,目光落在膝上那方帕子上,“你认识的,她家里养了好些雀儿,送了我一只解闷儿。”
谢云辞看了那只鸟儿一眼。
九哥儿啄完小米,歪头叫了一声:“挽挽。”
谢云辞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它还会说话?”
苏挽清抿了抿唇。
“养……养熟了自然就会了。鹦鹉八哥不都这样。”
谢云辞没再问,他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把茶盏搁下时,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息。
“挽清,听伯父说你前几日回江南了?怎的也不告诉我同你一道前往?”
苏挽清搁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帕子。
“只是太久没回去了,看……看望一下舅舅。”
“你舅舅,他还好吧?”
苏挽清的目光闪了一下,垂下去看着膝上的帕子。
“挺……挺好的。许是上岁数了,话比以前多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苏挽清的仓皇局促,和紧张说话爱打结的毛病,已经彻底出卖了自己。
她不知。可谢云辞已经心下了然。
不管是九哥儿,还是贺明远,她都在骗他。
“谢公子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是想问问,你什么时候回去?我来接你。”
“我……我想在家多住些时日。”苏挽清抿了抿唇,“况且,你我尚未成婚,一直久居伯府,传出去落人口舌。”
“只要你愿意,何须在意旁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知你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