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清身子一拧,别过脸,避开了他,推开他往门外跑去。
慕昭野也不勉强,扯了下唇角,随着她一道追了出去。
玲珑在楼下坐立不安,茶水凉了也没动一口,时不时朝楼梯口张望。
阿九靠在柱边,面色如常,只是指尖偶尔轻叩一下桌面。
过了不知多久,楼上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只见慕昭野牵着苏挽清走出来。
她眼圈泛红,胭脂也花了,口脂也没了,一副被搓磨得不行的可怜样儿。
慕昭野走在她身侧,一只手牢牢攥着她的手腕。
苏挽清挣了一下,没挣开,偏头瞪他。
慕昭野面色不变,手上反而收得更紧了些。
她咬牙压低声音: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眼底露出漫不经心,嗓音压得低低的,“再挣,我就抱你上马车。”
苏挽清瞪了他一眼,心中暗自骂道:慕昭野,你真是个无赖!
玲珑迎上来,看见两人交握的手,愣在原地,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问。
阿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垂下眼,退后半步,什么话都没说,一副了然的样子。
二人走至楼下。
掌柜的已满脸堆着笑迎了上去:“东家,可是要走?”
慕昭野单手背在身后,另一只手还摩挲着她的指尖:“用我的马车送苏姑娘回去。”
苏挽清一听,不答应了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走!”
慕昭野俯首贴着苏挽清的耳侧,压着声,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:“再不听话,今天就不放你回去。”
苏挽清全当没听见,不应他,也不拿正眼瞧他,一副哄不好的样子。
慕昭野看着她这副委屈样,却觉得有趣,眼底兴味未散,只勾唇一笑,松开她的手,放她去了。
走至门口,苏挽清放慢脚步,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他,却见他仍在原处,一直目送着她,似笑非笑的坏样子。
四目相碰,苏挽清慌忙敛目,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包一样,加快了脚步。
马车在永昌伯府门前停下,苏挽清掀帘而出,弯腰走下马车时,正遇上谢云辞下值回府。
谢云辞打量着眼前马车。
只见那辆马车通体黑漆,不事纹饰。朱红色的轮缘上斑驳的纹路在日头下泛着暗哑的光。车栏上嵌着飞軨,克制而不张扬的鹿形图案,不细看几乎辨认不出。
整辆车压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能坐这种规格的马车,整个京城数不出几个。
谢云辞眼睫微压,眸光骤然一敛。
苏挽清看见谢云辞,先是一怔,随即走上前福了一礼。
“谢公子。”她软糯糯地开口。
“嗯……”谢云辞淡淡应了一声,“这马车……是哪个府上的?”
“今日同林姑娘出去逛了逛,是林姑娘,林相宜,御史中丞家的,她家的马车。”
苏挽清绞着帕子,回答得磕磕绊绊,头越说越低,脸越说越烫,不敢直视谢云辞的眼睛,生怕露出一丁点破绽。
此时的她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,嘴上虽在狡辩,心里却已经等待着审判。
御史中丞?怎么可能?
林正清虽身居从三品,手里攥着弹劾百官的权力,却也是没有资格乘坐这种规制的马车。
谢云辞心下了然。
她向来不擅长说谎,一紧张说话就会打结。
谢云辞看着她笨拙地解释,不,应该是笨拙地掩饰,微蹙的眉峰稍微舒展了些,将情绪尽数压在眼底。
罢了,纵使欺骗,她也必定有她的不得已。
“我不是怪你,只是担心你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轻轻落下来,温柔地包裹住了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。
“知道了。”苏挽清低声应道。
谢云辞朝她伸出手。
苏挽清一瞬怔愣,乖顺地搭上了他的指尖。
二人携手并肩进了府院。
—
暮色四合,清晏居内,孤灯一盏,烛火曳曳。
谢云辞坐在案前,手执书卷,目光落在虚无处,书页半天未曾翻动。
他细想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,一桩桩,一件件,在眼前浮现。
他一直以为,只要自己不去细想,不去深究,很多事情便会随着时间推移自我消散。却不知,逃避只是在自我麻痹。
他的挽清,好像真的离自己越来越远了。
从小到大,他作为伯府嫡次子,一直不争不抢,总是任人取之夺之。难道最后连自己心爱的女人,都要因为自己的软弱而拱手让与旁人?
他放下书卷,揉了揉眉心,似在松解,又像在思量。
良久,他起身,取出了藏在书架最里侧的那枚锦盒。
打开锦盒,里面赫然躺着朝阳公主塞给自己的“颤声娇”。
他取出那枚琥珀色蜡丸,捏在指尖细细摩挲着,就着烛火端详了许久。
眉头紧锁,眸光渐沉。
“谢二爷。”
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谢云辞手一抖,蜡丸差点脱手。他迅速将药丸塞回锦盒,合上盖子,推入书卷底下,动作仓促得连烛火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阿九端着一碗甜汤进来,搁在案角:“小厨房炖的,姑娘让给二爷送来一碗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谢云辞声音平稳,面上看不出什么。可他的手指还压在书卷边缘,试图遮掩。
阿九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走。她的目光从案上扫过,只见书卷下露出锦盒的一角。
她垂下眼,语气平淡:“二爷这么晚还在看书,仔细眼睛。”
“嗯。”谢云辞不着痕迹地把锦盒往里推了推,端起甜汤,舀起一勺送进嘴里,不再看她。
阿九退后两步,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身后声音响起,“今日,你家小姐当真是和林姑娘一起?”
不等阿九回应,他又沉下声追了一句:“我要听实话。”
阿九脚步顿了一瞬,转过身,保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,声音怯懦:“二爷,您不要为难奴婢了。”
谢云辞当下已了然,却仍想亲耳听到真相。
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声音,让人听不出半点起伏:“你且说实话,你家小姐那边,放心。”
阿九这才怯生生地开口:“回二爷的话,今日我家姑娘是去了一家叫‘凌云阁’的茶楼,见……见慕国公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