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阿九。
“这几日那边如何?”
“回主子,一切如常。”
“她……和谢云辞相处如何?”
“二人今日一同逛了书斋,谢云辞过几日便打算带着苏姑娘回忠勇侯府拜见未来的岳父大人,二人看起来……感情融洽。”
慕昭野翻卷宗的手停了一息。他没有立刻抬头,指腹压在纸页边缘,用力碾过一页。烛火跳了一下,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“拜见苏承礼?”他开口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是。谢少詹事备了礼,说是先去拜见,待苏姑娘孝期满了,便正式下聘。”
慕昭野将卷宗合上,搁在案角。
他靠回椅背,偏头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内心分明起了波澜,却被他硬生生按回了水里,水面连个泡都没冒。
他将案上那枚缠枝莲玉佩拿起来,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。玉佩贴着掌心,凉丝丝的。
他盯着玉面看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她呢?她什么态度?”
“苏姑娘并未反对。”
慕昭野的手指顿住了。
烛火又跳了一下,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玉佩攥紧了些。过了半晌,他将玉佩搁回案上,重新翻开卷宗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。
“我让你潜入永昌伯府,除了护她周全,更重要的是替我监视谢云辞,他和太子——”
他顿了一息,似在斟酌用词,“是同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“阿九明白。”
慕昭野起身走到她身侧,压低了声音。
“私下无人时,不必如此生分。你我虽不能以兄妹相称,但你到底是我爹的骨血。”
阿九抬起头,看了眼慕昭野,眼神里的情绪晦暗不明:“名不正则言不顺,阿九不敢。”
慕昭野没再坚持,背过身去,没有应声。
阿九意会,退后两步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主子答应过我的事,还算数吗?”
她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。
慕昭野站在案后,沉默了一息。
“算数。”
阿九推门走了。夜风灌进来,将案上那盏烛火吹得晃了一下。
慕昭野低头看着案上那枚缠枝莲玉佩,想起方才阿九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。
那情绪里有多少是忠心,有多少是怨恨,他分不清。
他到底把阿九留在苏挽清身边,是对?还是错?
—
另一边的永昌伯府棠梨院内,苏挽清已然熟睡。
许是白日里在湖上吹了风的缘故,又许是心里积压了太多事,到了晚上偏头风愈发厉害,玲珑伺候喝了药便躺下了。
迷迷糊糊间她看到了自己迷失在迷雾里,走了好久都走不出去。她太累太困了,昏昏沉沉,便在路边睡着了。
此时,那个人找到了她。
他走近她的身边蹲下,轻声唤她的名字,还说了好些话。
苏挽清想回应他,可眼皮怎么也抬不起,嘴里也吐不出半个字。
她想递出手扯他的衣角,却怎么也动不了,指尖够了够已用尽全身力气。
隐约间,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他牵起,指尖蹭到他掌心的温度。
他自顾自地开口,声音又轻又柔:“调皮,背着我偷吃别人给的松子糖,手上都是糖浆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问他,为什么要来招惹自己?为什么总是让自己对他好奇?
明明该生气,为什么自己的心总是不争气?就连梦里还在惦记?
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他用指腹轻轻擦拭,将她的指尖递到唇边,又轻又柔地裹噬,带走最后一点糖丝。
“傻瓜,怎么还落起了雨点子?”
他在对着自己笑,在哄自己。
然后,她便醒了。
醒来时眼角还挂着泪,打湿了鬓边碎发。
她还维持着梦里的姿势,蜷缩在床上,裹紧被子,仿佛这样就能抱住自己。
她指尖蜷了蜷,手心空荡荡的,怅然若失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里,把脸埋进被子里,发出闷闷的声音。
“讨厌鬼!”
“我讨厌你!”
——小剧场——
“阿嚏——”
慕昭野鼻子一痒,偏过头打了个喷嚏。
旁边沈诚正替他研墨,闻言笑着打趣:“主子这是被哪家姑娘惦记上了?”
惦记?
他揉了揉鼻子,嗤了一声:“惦记什么,多半是有人在骂我。”
他在案上继续落笔,没再理沈诚。
可那句话不知怎的落进耳朵里就生根了,细细一缕,挠在心口。
慕昭野垂眼看着悬着的笔尖,半晌没写出一个字,墨点滴落宣纸,洇出一片墨色,他忽然搁下笔。
“沈诚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最近京都贵女圈子里都流行什么新奇玩意儿?”
“这您得请教林姑娘。”沈诚研墨的手一顿,会意道,“主子这是突然要给哪家姑娘备礼?莫不是把您咬伤的那位?”
“你懂什么?”慕昭野斥了一声,又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落笔。
沈诚退后两步,低头掩去嘴角的笑。
窗外夜色沉沉,听松阁里只点着一盏灯,烛火安安静静地烧着。
他的眼前却浮现起她臊红了脸、赖在马车里不肯下车的样子,她低头吃枣泥糕时睫毛轻垂乖顺的样子。
思及此,慕昭野的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了涟漪。
若真是她在骂,骂就骂吧。
他受着。
……
外面天际已泛起白光,睡了一夜后,偏头风似乎好些了。
苏挽清撑着手臂坐起来,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。玲珑不在外间,阿九也不在。
她唤了一声玲珑,没人应。又唤了一声阿九,还是没人应。
苏挽清掀被下床,趿了鞋走到门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海棠树底下落了一地白瓣,青石板上还湿着晨露。廊下挂了盏未熄的灯笼,灯火奄奄一息地在风里晃着。
阿九平时就睡在外间的矮榻上,榻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昨夜没睡过人。
正想着,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苏挽清抬头,阿九从回廊那头拐过来,一身青布短打,头发利落地束着,腰间革带扣得一丝不苟。
她手上提着一只小包袱,像是在外头走了一趟刚回来。看见苏挽清站在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姑娘醒了。”
“你去哪儿了?”苏挽清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