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清像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抽身退出,连退了几步才站定。
日头白晃晃地照着花圃,分不清是热的,还是什么,她的心却扑通扑通颤得厉害。
她稳了稳心神,摊出手掌:“还请国公把玉佩还我。”
慕昭野指尖慢慢摩挲过缠枝莲的刻痕,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珍珠簪上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:
“苏姑娘那夜在佛堂里砸了我一闷棍,便头也不回地跑了。我醒来时,额上多了个包,唇上也多了个牙印。”
他微微俯身侧过脸,将额角那片淡淡的疤痕朝她亮了亮,又抬了抬下颌,将薄唇递到她跟前,随即起身偏回头看她,“姑娘咬人倒是挺疼的。”
苏挽清的脸腾地烧起来,从耳根一路红到颈侧。
她又羞又恼,偏又无法反驳,咬着下唇别过脸去,声音细若蚊蚋:“那夜是权宜之计,国公中了药,若非如此……”
“若非如此,我便被药性蚕食,非死即伤。”慕昭野接过她的话,声音低了几分,眼底露出一丝玩味,“所以我得谢你。”
苏挽清明知他的言外之意,却无计可施。
慕昭野没有再逼近,反而退回了原处,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,目光平静地望着她:“这枚玉佩,是你与谢少詹事的信物吧?”
苏挽清没答,算是应下了。
慕昭野点了点头:“我原该还你。”
他忽然倾身靠近了一步,低头看着她,日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,将那双桃花眼映得幽深,“苏挽清。”
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“我若还了玉佩,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。可那夜你救了我一命,这份人情我还没还。你让我如何两清?”
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,明明是泼皮无赖的行径,还把自己说得那么正义凛然。
苏挽清气得脸红,呼吸急促起来:“国公爷,那夜之事纯属意外,况且我已定亲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昭野直起身,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,看向她发间那枚珍珠簪,“谢少詹事眼光不错,这珠簪很配你。”
他退开一步,让出通路:“往前直走便是更衣之处。衣裳是我特意为你挑的,尺寸该合适。”
他眼里的光暗了一息,颇有几分狎昵地打量了一下她的……身段,像是隔着衣料要将她看穿。
苏挽清被他的眼神灼得极不自在,那夜情景又浮现眼前,脸唰地一下又泛起了薄红。
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,偏过头不去看他。
登徒子!
亏得国公这么高的身份,私底下竟这般轻佻!
苏挽清也不再与他纠缠,低头从他身侧快步逃走,匆匆消失在花木深处。
慕昭野站在原地,目送那道素白衣影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,将玉佩重新贴胸收好,转身往宴席方向走去。
苏挽清回到席上时,谢云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轻声问:“去了许久,可是不舒服?”
她摇头,心神未定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连错拿了谢云辞的杯子都没发现。
“挽清……”谢云辞想提醒。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谢云辞看着她那茫然无辜的眼睛,又扫过杯沿上残留的口脂,唇角浅浅一勾,带着几分无奈,又藏着几分宠溺,终是咽下了未尽之言,替她把水续上。
正要再开口,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传声,一声接一声,像浪潮般层层叠叠地传进来——
“宁王驾到——!朝阳公主驾到——”
满堂宾客皆是一怔。
宁王来倒也罢了,他与镇国公府是表亲,走动本是常事。
可朝阳公主也来了,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。
席间几位夫人悄悄交换了眼神,又各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谁都知道公主对慕昭野的心思。
今日这场赏花宴,明面上是老国公夫人替儿子相看,暗地里各家的姑娘也都存了几分心思。
公主这时候来,分明是来“坐镇”的。
慕昭野面上神色未动,搁下酒盏,携众人离席行礼。
“宁王千岁千岁千千岁。朝阳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众人躬身作揖,山呼千岁。
宇文允宁走在前面,一身玄色暗纹锦袍,腰间缀一枚羊脂白玉佩,步伐闲适,目光扫过满堂宾客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真来赏花的。
宇文筠走在他身后半步,绯红蹙金绣凤纹宫装,珠翠满头,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慕昭野身上,软软唤了一声:“昭野哥哥,好久不见。”
慕昭野躬身行礼:“臣参见公主。”语气平直,听不出半分热络。
宇文筠浑然不觉般,支着下颌朝他笑:“昭野哥哥,今日赏花宴,你怎的也不知会我一声。”
“不过是一场寻常花事,不敢惊扰公主。”
“我看你分明是怕我坏了你好事——”宇文筠撅了撅嘴,言语间透着几分撒娇。
宇文允宁上前一步,拍了拍慕昭野的肩,语气随意:“昭野,今日本王是来蹭花看的,可不是来捣乱的。”
他这话带着几分玩笑,又不着痕迹地向慕昭野递了个眼色,仿佛在说,本王可跟她不是一道的。
宇文筠没好气地吞下未尽之言,努着嘴在宇文允宁身侧落座。
坐定之后,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女眷席上的面孔。
虽说个个都将衣着鲜亮、妆容精致,打眼看都是寻常贵女,知根知底,没有特别出挑的。
她刚要垂下眼帘,闲适地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,却瞥见了角落里的苏挽清。
那身藕荷色齐胸抹裙并不惹眼,可以说是相当寻常,倒衬得有几分清丽脱俗。
只见她低眉顺眼,甚是乖巧,于这姹紫嫣红的百花争艳里,独一份的素净。但落进宇文筠的眼里,分明一副柔弱无骨的狐媚子相。
她身旁的谢云辞倒是认识,太子哥哥宫里的人,想必这女子必是他带来的。
这么想着,她不露痕迹地收回思绪,将茶水送进嘴里。
来之前她便听说了,国公夫人今日请了好些人家的姑娘,说是赏花,实际是要替慕昭野相看。
她若不来,万一真有人入了他的眼呢?
宇文筠将茶盏搁下,目光从苏挽清身上收回,转向主位上的萧氏,面上挂起一副乖巧的笑。
“伯母今日这赏花宴办得真好,满园的芍药开得比御花园的还盛。我方才一路进来,瞧见好几位大臣家的千金,当真是人比花娇。”
慕夫人含笑欠了欠身:“不过是几家旧交的女儿,平日不大出门,趁花开得好,请来坐坐。”
“旧交?”宇文筠歪了歪头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眷席,视线在苏挽清的方向停了一瞬,“角落里那位穿藕荷色衣裳的,倒是面生得很,不知是哪家姑娘,伯母也请了?”
慕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面上笑意不变:“那是忠勇侯府二房的姑娘,如今在永昌伯府住着,随谢少詹事一道来的,昭野下的帖子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宇文筠挑了挑眉,“我听说她母亲刚过世不久,还在孝中呢,怎么就出来赴宴了?”
这话问得轻飘飘的,可席间几位夫人都听出了味道,宇文筠这是在挑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