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日一早,陈天先收到的是一份供粮报告,而不是攻城命令。
城南几个村的乡亲把新收的杂粮送到纵队后方,赵林和老葛却不敢全收,按村登记后只接下能按公粮办法安排的部分,剩下的请乡亲留着过冬。
老葛抱怨:“城里几十号大车都叫咱堵住了,咱自己的粮也快见底,你还替人家留口粮。”
赵林把账簿放在桌上:“今年冬天他们还得种地养孩子,部队打一仗就走,不能叫他们饿着等咱回来。”
陈天听完说:“你们两个都对,今儿进榆次之前,先把后勤线接稳。”
他没把“进榆次”三个字说得很重,在座的人却都抬起头看向地图。
西货场已失,北河桥桥北落到一师手中,城南第二道土堡仍在赵承绶控制下,通往太原的北门道路则还没有彻底封死。
陈天决定不再把三师往第二道土堡上硬压,而是让一师在桥北阻断敌军回头增援,二师守西路,三师继续逼城南,同时留出一条允许放下武器的出口。
他还专门给三师加了一条,城里的居民若从南门出来,只登记安置,不许把提着包袱的老人当成逃跑的军官盘问半天。
赵林听完点头:“这个我来办,城外收容点昨天就清出两排空屋,粮不多,至少能烧口热水。”
陈天瞧他眼下青了一圈:“你也得找个地方睡,别把榆次打下来,城里没有人能认出你是活是死。”
赵林回头把账簿卷起来:“等打完这一仗,我再跟你算这两天少批的三十袋粮。”
邱明达问:“真放一条路,万一赵承绶整军从那儿走呢?”
“能带走一个团的路,不等于能带走几万人,咱们看住要道,该打的还得打。”
陈天指向北门外两条岔路,“咱们这几天要的就是让他分不清哪条路还走得通。”
上午九点,赵承绶命军部后勤先往北门转移,自己留下一个旅守住城南,另派亲信军官去西城安抚守军。
可西货场被占的消息已经传开,最先乱的不是前沿阵地,而是城内的粮店和车马行。
有国军后勤兵拿着枪四处征车,几个商户把院门关死,弄得原本能用的车反倒一辆也征不到。
城南守军的军需官跑来向旅长报告:“今天只送来半锅稀粥,弟兄们昨晚还在挖工事,谁都不肯再往前挪。”
旅长姓吴,五十多岁,曾在抗战时带着这个旅守过山口,听见手下骂娘,想拍桌子,却发现桌上只剩半截冷馒头。
他把馒头掰成两半,递给门边的勤务兵:“先让伤兵吃,剩下的再给值哨的分。”
中午前,三师对南寨第二道土堡进行了短促射击,随后停止,开始用喇叭劝守军交枪。
吴旅长从城墙上往外看,见对面并没有大批步兵跟上来,反倒有几名卫生员把双方留下的伤员抬到了安全处。
参谋劝他守住土堡:“赵司令说太原援军会来,咱们只要挺一晚,后面就有活路。”
吴旅长把望远镜放下:“从昨夜到现在,你亲眼看见一辆援军的车没有?”
参谋不敢回答。
下午一点,赵承绶派到南寨的传令兵刚下马,就被吴旅长叫进指挥所,递来一份亲笔报告。
报告上写着该旅连续作战、伤病过多、粮弹不足,请求军部批准有序撤出城南,把残部带回太原。
传令兵看完脸色变了:“赵司令要的是你们守,不是让你们撤。”
“那就让赵司令到城南来,替我把那半锅粥分给两千号人。”
吴旅长说得很轻,连勤务兵都听见了。
傍晚,军部没有批准撤退,反而命令南寨守军死守,掩护指挥机关从北门转移。
吴旅长把电报看完,将军帽搁在桌上,叫来各团团长和政治处的旧同僚,问了一句:“你们还想带多少人回家?”
屋里没人敢先开口,后来一个年轻营长抹了把脸:“跟了旅长这些年,我想活着回去见我娘。”
其他人低着头,枪声从外头传来时,屋里的沉默像一堵墙。
吴旅长终于提笔写下命令:各阵地停止主动射击,派军使联系三师,愿意解除武装,但必须保证伤员和普通士兵的安全。
廖远峰接到对方派出的军使时,先让人验了来者证件,再把投降条件逐条写到纸上,承诺保护伤员、按规定对待俘虏,不允许借机抢夺民财。
他没有急着向陈天报喜,等到南寨第二道土堡的机枪全停、守军分批交枪,才给纵队打去电话。
“司令员,南寨守军愿意放下武器,城南口子开了。”
陈天立即命令三师进占城南外围,先保护粮仓、水井和医院,不得擅入百姓民宅,又让赵林派干部跟着进城安抚居民。
一个多时辰后,三师前沿部队从南寨推进至南门附近,城门内又传来零星枪声,原来赵承绶留下的一支军部警卫队不肯撤退,仍在街口抵抗。
罗大川带一营从城墙外的街巷绕过去,伤员被抬到后头,先叫对方交枪,见对面继续开火,才组织火力把枪声压住。
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,警卫队残部撤进城北街区,一师也从北河桥方向向城北推进,终于和三师的前卫碰上头。
入夜前,榆次城南的主要街道被独立纵队控制,西城一些守军听说吴旅长投降,也陆续出来放下武器。
赵承绶在城北收到了坏消息,自己原定从北门撤走的军部车队被堵在路上,前方桥梁又无法通重车,一时退也退不快。
他看着只剩几辆还能动的汽车,咬牙命令军部人员弃车轻装向太原方向转移,留下两支后卫部队拖住追兵。
陈天接到城内报告时,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天色,才问邱明达:“咱们伤亡呢?”
“这两天的数还在报,三师今晚已牺牲十六人,负伤三十多人,一师和二师还在核对。”
“先写已经核实的,别拿没算完的数字当喜报。”
陈天让通讯员通知各师,晚上以稳定城内秩序、救治伤员为先,北门追击由一师派轻装部队负责,不准全纵队在黑地里乱追。
老葛听见收城的消息,头一个惦记的是粮仓,赵林却提着一袋白面和几名地方干部先去城南医院,找医生确认还有多少伤病员等着吃饭。
街口一个小女孩端着半碗热水递给入城的战士,战士接过去喝了一口,把碗还回去,低声问她爹娘在哪儿。
她指了指门后的屋子:“都躲着,怕你们抢粮。”
战士把水壶里的水倒回碗里,告诉她明天会有安民告示,大家可以出来开门做生意。
半夜,城南的枪声终于停下来,榆次大部分城区已在独立纵队手中,城北仍有零星抵抗,赵承绶本人尚未抓获。
陈天没有把这仗写成全歼,战报上只写“榆次主要城区控制,敌军指挥机关向太原方向逃窜,继续清剿”。
他把电报交给邱明达,望着地图上太原的位置说:“榆次这一关算过去了,后面还有更大的关口。”
邱明达看着还没填全的伤亡表,低声回了一句:“先把这城安稳下来,明天才有力气往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