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掠过唐府高阔的青石门楣。
唐烈面色骤变,低声厉喝。
“放肆!昭君,不得对恩公高徒无礼,还不快把枪收起来!”
唐昭君立在演武场前的青砖石阶上,身姿挺拔如枪。
一头青丝高束在脑后,暗红色练功劲装贴着身段,衬得整个人英姿飒爽,眉宇间满是逼人的锐气。
她没有退缩,手中红缨枪在身侧一震,枪尖嗡鸣作响。
“爷爷,武协昨日刚排定的青年龙虎榜,我唐昭君名列大夏第三。”
唐昭君目光直视顾长生,声清气朗。
“如今我外劲大成,三月之内必破内劲大关。这次京城武道大会,我是唐家唯一登台的种子选手。”
“我唐家世代修习百战枪术,祖训说得明白,唐家女子只嫁胜过自己的豪杰。”
她上下审视着顾长生那一袭粗布道袍,
“我并非嫌你身无长物,也不是嫌你山野出身。唐家不缺金银,我唐昭君也从不看重钱财。但我嫌你弱!”
唐昭君神色傲然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若是个连我都胜不过的平庸之辈,即便手持十份婚书,我唐昭君也绝不委身下嫁!”
周围数十名唐家年轻子弟闻言,眼底皆是浮现出与有荣焉的狂热。
“大小姐说得对!”
“我唐家的长枪,从来不低头给弱者看!”
“大小姐二十岁便摸到内劲门槛,位列青年榜前三,那是天潢贵胄般的资质,寻常山野道人怎么配得上!”
阵阵喝彩声在庭院内外回荡。
唐烈气得胡子微抖,想要开口训斥,却被顾长生轻轻抬手止住。
顾长生神色波澜不惊,眼眸深邃平和。
他背着那个旧帆布挎包,步履平稳地走过青石台阶,迈步踏上演武场。
“既然唐小姐有言在先,那便依规矩行事。”
顾长生站在空旷平整的校场正中,双手自然垂落于袖袍两侧,神态闲适。
唐昭君见他这副散漫模样,眉头微蹙,冷嗤一声。
“你空着双手上台,未免太托大了。兵器架上有刀枪剑棍,你任选一样,免得传出去说我唐昭君欺负赤手空拳之人。”
“无妨,贫道以此身应战足矣。”
顾长生平静回应。
“狂妄!”
唐昭君娇喝一声,手臂肌肉瞬间绷紧。
手中红缨长枪在空中抖出一团碗口大小的寒芒,枪身化作一道银色匹练,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厉啸。
第一招,回马点金!
枪尖直刺虚空,劲风激荡而起,将地面青砖缝隙中的枯草尽数斩断。
第二招,灵蛇出岫!
枪杆如软藤骤然弹直,枪影重叠,化出七道森冷残影,虚实难辨,封死了四方退路。
第三招,力劈华岳!
她凌空跃起两米多高,红缨枪借下坠之势怒劈而下,坚硬的红缨枪尖甚至带起一阵沉闷的音爆声。
连环三式,如行云流水,气贯长虹。
整个演武场周围鸦雀无声,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掌声。
“好枪法!”
“大小姐的破岳九枪竟然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!”
“这一枪砸下来,就算是一块千斤巨石也得当场四分五裂,外劲大成当真恐怖如斯!”
唐家教头与后辈们个个看得热血沸腾,面泛红光。
唐昭君单手挽了个漂亮的枪花,枪尖稳稳停在身前三寸之处,斜指地面。
然后转头看向三丈之外的年轻道人。
顾长生自始至终都站在最初的方砖上,双脚未曾挪动分毫。
微风吹动他的道袍,神情清淡如水。
唐昭君眼神转冷,沉声喝道:“你一直在原地装模作样,连架势都不摆,是在瞧不起我唐昭君,还是在瞧不起唐家枪术?”
“并非瞧不起。”
顾长生看着她,语气温和。
“贫道只是在看你的发力法门与气血流向。出枪吧,你若能逼我退后半步,这纸婚书你便可随意撕毁。”
“找打!”
唐昭君被彻底激怒。
她自幼习武,何曾被人这般轻视过?
脚掌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重重一跺,咔嚓一声,脚下方砖崩裂出细密裂痕。
借着地面的强悍反作用力,唐昭君身形如电,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疾影直逼顾长生咽喉。
这一枪快到极致,枪风甚至压得演武场周边的火把猛然摇晃。
顾长生面色从容。
面对扑面而来的刺骨枪芒,他不退反进,右脚向前迈出半步。
仅仅是微不可察的一侧身,那锋锐的长枪擦着他的道袍前襟刺空。
唐昭君瞳孔一缩,手腕发力就要横扫变招。
然而顾长生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轻轻并拢,如同闲庭信步般,在红缨长枪的枪脊三寸处轻轻一弹。
当!
一股难以想象的奇特震荡顺着精钢枪杆疯狂倒灌而回。
唐昭君只觉得虎口剧痛,全身气血一阵翻江倒海,十指瞬间脱力,几乎握不住枪身。
“这不可能!”
她心中掀起滔天骇浪,强行压制翻腾的气血,娇躯借力凌空旋转,左掌运起十成外劲,携带着凌厉掌风拍向顾长生胸膛。
这是唐家的贴身近搏绝技,碎石掌。
顾长生垂在左侧的衣袖只是微微一拂。
看似轻柔的袖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玄奥弧线,后发先至,轻巧地迎上了那一记沉重掌风。
两股劲力相撞,没有预想中的沉闷巨响。
唐昭君只觉得自己的狂暴劲力如泥牛入海,紧接着,一股柔和却浩瀚无匹的推力从袖风中席卷而出。
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,足足退了七步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手中那杆红缨长枪则已经脱手飞出,稳稳倒插在两丈外的地面上,枪尾剧烈颤动。
两招。
仅仅两招,胜负已分。
顾长生依然站在原地,双手收回宽大袍袖之中,神色从容平淡。
而此刻,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。
原本大声喝彩的唐家子弟全都呆若木鸡,张大了嘴巴。
方才叫得最凶的年轻弟子更是揉了揉双眼,不敢置信地看着场中这一幕。
“大小姐......输了?”
“两招!仅仅用了两招,就徒手打掉了大小姐的枪?!”
“这怎么可能?大小姐可是青年榜排名前三的高手啊!”
唐家众人面面相觑,背脊上不禁发凉。
唐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中满是惊骇与敬佩。
药王的高徒,果然深不可测!
唐昭君站在原地,呆呆地看着自己发麻颤抖的双手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她自诩同辈之中少有敌手,除了武协榜单中前两名的那两个妖孽,她未曾将任何年轻人放在眼里。
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道士,却如同一座无法跨越的天堑,让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无力感。
顾长生迈步走上前,目光落在唐昭君身上,温声开口。
“唐小姐不必气馁。天生三阴闭塞,气海有缺,本该是习武无望的废脉体质。”
听到“天生废体”四个字,唐昭君娇躯猛地一震,猛然抬头看向顾长生。
这是唐家最深层的隐秘,除却当年施救的药王和唐烈,连在场的唐家弟子都毫不知情。
顾长生神色从容,继续说道:“你全凭过人的毅力,靠苦练外功强行冲开了死穴,以外劲巅峰逼近内劲关卡,能走到今日这一步,实属难能可贵。”
他略微停顿,指出关键:“不过你方才出招,刚猛有余而阴柔不足。强冲督脉,导致膻中穴与巨阙穴气血郁结。”
“若按你现在的练法强行突破,恐有有性命之忧,望三思!”
“日后练枪,当收三分力,辰时面朝正东采吐紫气,以意导气走手少阴心经,不可再逞匹夫之勇。”
这一番指点,可谓切中要害。
唐昭君听得心神巨震。
她这几日每逢深夜行气,确实感到膻中穴隐隐作痛,原本以为是突破前的征兆,没想到竟然是经脉郁结的大忌。
这年轻道士不仅眼力毒辣,一语道破她的隐疾,更给出了玄妙的化解之法。
原本清冷骄傲的脸颊上,悄然浮现出一抹羞惭与罕见的红晕。
她咬了咬下唇,快步上前两步,双手抱拳,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。
“昭君有眼不识泰山,多谢道长指点迷津!”
这一声“道长”,喊得心悦诚服。
唐昭君抬头看向顾长生那张清秀俊朗的面庞,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。
能两招破她长枪,又拥有这般通天医术与武学眼界,这不正是她苦苦寻觅的如意郎君吗?
唐昭君深吸一口气,平复心境,落落大方地开口。
“我唐昭君向来说话算数。既然你赢了我,而且武功见识远在我之上,那这份婚书,我全盘认下!”
“道长,我们随时可以按婚书办事,择日完婚!”
此话一出,满场哗然。
方才还拔剑弩张的演武场,气氛顿时逆转。
唐烈更是抚掌大笑,激动得脸色通红,快步走到场中。
“好!好!好啊!”
唐烈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,当场重重拍板。
“青云山高足入我唐家,乃是我唐府天大的荣耀!来人,立刻吩咐下去,清扫内堂,备齐三牲大礼!”
“老夫今夜便要大开宗祠,告慰列祖列宗,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合入族谱!”
唐家子弟们如梦方醒,纷纷露出喜色,拱手向顾长生道贺。
然而,面对唐家的满堂欢喜与投怀送抱的美人,顾长生神色始终平淡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缓缓取出了那一封写有“唐氏昭君”的泛黄婚书。
随后,他又自袖中摸出了一管随身携带的紫毫小笔,以及一盒研磨好的浓墨。
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,顾长生揭开墨盒,狼毫微蘸浓墨。
随后手腕微动。
黑色的笔尖在婚书上重重画下一道笔直的墨痕!
唐烈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。
唐昭君也是神色一滞,满脸不解与愕然。
“道长,你这是何意?”
唐昭君声音发颤。
满场唐家众人尽皆愕然失色,演武场再次陷入死寂。
顾长生将画废的婚书收拢,目光清明,看着神色复杂的唐昭君,从容开口。
“贫道此来唐府,自始至终,只为问心。”
满场哗然。
“问心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要毁约?”
唐昭君也急声上前。
“我已认下婚事,道长何故如此?莫非嫌弃昭君?”
“唐小姐误会了。”
顾长生将画废的婚书收回布包,如实解释道:“师命让贫道入世只为走一遭,当面问一句,而非强求婚约。情愿则护,不愿则消。”
他看着唐昭君的双眸。
“小姐此刻应诺,是为胜负所择,而非心意所喜。以力压人得来的婚约,非我道门所求。”
“既无真心,又何必强求?这桩婚约,自当作废。”
言罢,顾长生稽首一礼,拂袖转身,径直朝演武场外走去。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