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色未明,定远侯府前院便亮起了灯。
奉旨外出查案不是寻常出门,虽说昨夜府中已经连夜整理过一轮行装,今早仍有人来回清点卷宗、衣物和随行用具。
萧语微醒来时,天刚有些泛白。
桔儿进屋伺候她梳洗,低声道:“侯爷已经去书房了,听说辰初便要动身。”
萧语微困意还未散,只低低应了一声。
翟修言这一趟少说也要在路上走上几日。
驿站虽不缺吃食,真赶起路来,却未必顿顿都能赶上热饭。萧语微昨夜便吩咐厨房备了些耐放的东西,胡麻饼、酱肉、卤蛋,再装上一小罐腌萝卜,整整齐齐收进食盒。
桔儿替她簪好发钗,又随口问了一句:“夫人,侯爷的东西已经装好,可要再添些什么?”
萧语微对着铜镜看了看。
“不用了。”
她抬手扶正鬓边一支簪子。
“带得太多,路上反倒累赘。”
梳洗妥当,她才带着桔儿往前院去。
天才蒙蒙亮,府里却已经有了动静。几个小厮提着灯笼来回搬运行囊,远处隐约传来马匹喷鼻的声音。
经过听筠院时,院门正好从里面打开,清砚和清娴一前一后走了出来。
清砚已经穿戴整齐,一身青色圆领袍,头发束得利落,只是到底起得比平日早些,眼下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困意。
清娴就没那么精神了,小姑娘被乳母牵着手往外走,眼睛还有些睁不开,走两步便偷偷打一个哈欠。
萧语微停了停:“起得这么早?”
清娴揉了揉眼睛:“我想送送父亲。”声音软软的,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萧语微看了兄妹二人一眼:“那就一道走吧。”
清娴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,清砚落后半步,很快也跟了上来。
三人一道往前院去,侯府清晨的青石路上还沾着夜里的湿气。清娴走了一阵,忽然问:“一个月,是不是很久?”
萧语微抬头望了一眼院中那株老槐树,枝头白花细细密密,被晨风一吹,正有几朵悠悠落下来。
“等这些花都落了,你父亲就回来了。”
清娴也抬头看了一眼,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一路缄默的清砚这时开口,语气一本正经:“未必要一个月。父亲说,若是案子办得顺当,兴许还能提早归来。”
萧语微侧头看了少年一眼,清砚察觉到她的目光,神色立刻绷了起来。
“我只是照父亲昨日的话说。”
萧语微没有揭穿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辰初前,府门外的车马已经备好了,老夫人没有送出府,只在靖安堂见了儿子。
翟修言出来时换了一身深色窄袖常服,腰间束着革带,比平日穿官服时少了几分冷肃,却仍旧是一副沉静寡言的模样。
三爷翟修文、四爷翟修信都在,众人说过几句一路珍重之类的话,也便罢了。
翟修言本就不喜欢送行时的繁文缛节,待随从禀报一切妥当,他转身看见站在后面的萧语微与两个孩子。
清娴抢先几步走上前,小声唤道:“父亲。”
翟修言垂眸看向她:“嗯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大约下月。”
小姑娘仰着脸,显然觉得这个答案太含糊。
“下月哪一日?”
翟修言略一思忖:“若事情顺利,约莫初七前后。”
小姑娘这才满意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那我等着父亲回来。”
翟修言眸色缓了些,抬手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:“好。”
清娴乖乖退到一旁。
清砚这才上前,规规矩矩行礼:“父亲。”
“昨日落下的功课,今日便补完。” 翟修言语调平淡:“切莫懈怠荒废。”
“是。”
静默片刻,翟修言又补上一句:“练字亦不可中断。”
“知道。” 清砚颔首。
他却依旧站在原地,没有退开。顿了顿,主动开口:“我会照看好妹妹。”
翟修言静静望了他片刻:“先照看好你自己。”
清砚怔了一下,似乎没有想到父亲会说这一句。
他抿抿嘴,最终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萧语微立在一侧,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。父子二人素来便是这般模样,问话简短,应答更是寥寥。
翟修言并非全然不懂体恤儿女,只是许多心意都藏在沉默之中,反倒叫孩子们常常揣摩不透他的心思。
桔儿将食盒交给随行的小厮,萧语微这才走上前。
“侯爷,厨房备了些路上方便吃的东西。”萧语微道,“酱肉天气暖了不经放,前两日吃便好,胡麻饼倒能多留几日。”
翟修言看了一眼食盒,点头道:“有劳了。”
清晨的风从府门外穿进来,吹动萧语微披风一角。她抬手拢了拢衣领,刚要退开,便听翟修言道:“外头风凉,早些回去。”
萧语微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,府门前人来人往,随从正做最后的清点,车轮轻响,马匹不时打着响鼻。
翟修言的视线越过她,落到不远处的清砚与清娴身上。片刻后,他才道:“清砚性子急,清娴胆子小。”
萧语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兄妹二人正站在廊下。清娴靠着哥哥,清砚嘴上不说,身子却始终挡在妹妹外侧。
翟修言转回目光:“我不在这一个月,他们若有不妥,你该管便管,不必有所顾忌。”
这是真正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她,萧语微神色也认真了些:“侯爷放心,我会照看好他们。”
翟修言点了点头,萧语微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侯爷一路保重。”
翟修言看她一眼:“嗯。”
随从已经牵马过来,他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动作利落,深色衣摆在晨风里轻轻一扬。
身后的护卫与车马随即跟上,马蹄声踏过青石长街,渐行渐远。
萧语微站在府门前看了一会儿,直到车马彻底转过街角,才收回视线。
清娴还望着父亲离开的方向,忽然问:“今天是初七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小姑娘认真想了想:“那我每天睡一觉,就少一天。”
萧语微笑道: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清娴立刻伸出手指,一根根数起来,数到第十根便没了。她盯着自己的两只手,为难地皱起眉:“可三十天怎么记?”
清砚在旁边道:“用纸记。每日划一笔,等划到下月初七,父亲差不多就回来了。”
清娴眼睛一下亮起来:“那我回去就画。”
她拉住哥哥的袖子:“哥哥帮我写第一日。”
清砚嘴上嫌弃:“这么简单也要我帮?”
脚下却已经跟着妹妹往府里去了。
萧语微看着兄妹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,也慢慢转身进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