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青冰冷的目光,像一把生锈的铁匕首。
刮过三十三重天的罡风。
死死钉向东方天际的尽头。
八景宫。
死一般寂静。
大殿门口的青石阶长满了一层滑腻的绿苔。
连个扫地的童子都没了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发苦的药渣味,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死气。
八卦紫金炉里的六丁神火快熄了。
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火炭,发出细微的劈啪声。
老子盘腿坐在炉子前的旧蒲团上。
灰白的道袍松垮垮地挂在干瘪的身上。
像套着一个破麻袋。
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干枯的手指抬起来,捂住干裂的嘴唇。
“咳。”
一声沉闷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挤出来。
掌心里多了一抹刺眼的乌黑血丝。
血水里带着腐臭。
那颗陨圣丹就压在他的丹田里。
像一块化不开的万年坚冰,死死锁着他的太清道果。
只要稍微动用一丝伤人的恶念。
经脉就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。
疼得他两颊的皮肉都在疯狂打颤。
老子放下手。
把带血的指尖在道袍下摆上蹭了蹭。
布料上留下几道黑红的印子。
他那号称无为而无不为的道心,此刻像是一锅熬干了的沸水。
满是烧焦的干痕。
东方玄门完了。
截教死绝,阐教残废。
西方那两个从前只能要饭的叫花子,踩着三清的脸面。
坐上了洪荒第一大势力的位子。
老子闭上眼。
呼吸沉重得像拉满的破风箱。
他不甘心。
被禁足在这空荡荡的八景宫里等死?
绝不可能。
他是盘古正宗,是天定六圣之首。
干枯的十指在膝盖上飞快掐算。
指甲互相撞击,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一道道细微的太清仙光在指尖艰难地流转。
汗水顺着额头往下砸。
他在推演。
推演天道定下的下一次量劫走向。
天机在脑海里像一团死结的乱麻。
但老子活了太久。
他拼着经脉撕裂的剧痛,硬生生从这团死局里,抠出了一丝缝隙。
西游量劫。
天道注定的下一次气运大洗牌。
西方教要真正大兴,必须把教义传进东土。
需要东方的气运反哺。
这就是机会。
唯一的翻盘机会。
老子猛地睁开眼。
浑浊的老眼里,透出一股毒蛇般的冷光。
正面打?
顾长青把须弥山围得像个铁王八壳。
外面有星辰菩提大阵,里面有地书镇压,天道还在疯狂下发功德。
强攻根本敲不碎。
“打不破城墙。”
老子干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刺耳。
像锯木头的响声。
“老夫就往你的城里,塞几只恶虫。”
特洛伊木马。
既然西方教敞开大门招工,到处封官许愿。
那就把东方的人塞进去。
让他们洗掉玄门印记,剃光头发,披上袈裟。
装孙子,当苦力。
一步步往上爬,去抢西方的高层果位!
从内部把那团庞大的气运,生生撕下来一块!
从根子上烂掉西方大教。
老子双手合拢。
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张紫金色的符箓。
符纸有些陈旧,边缘起了毛边。
带着太清一脉最本源的法力。
他咬破大拇指。
带着黑气的血液按在符箓中央,画下一道晦涩的符文。
“去西方取经。”
老子低声呢喃。
眼底全是病态的疯狂。
“把属于东方的气运,连本带利拿回来。”
他屈指一弹。
“嗖。”
紫金符箓化作一道暗淡的清气。
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空间波动。
这道清气贴着三十三重天的青玉地砖,像一条隐形的泥鳅。
灵巧地绕过了天道布下的雷霆监控网。
直接钻进云海。
朝着下方的昆仑山方向,急速游去。
老子看着清气消失的方向。
双手扶着膝盖,缓慢地站起身。
骨头缝里发出缺油般的嘎吱声。
他走到炼丹炉前,抓起一把干柴塞进炉底。
火星子重新燃了起来。
照亮了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。
死气沉沉。
……
千万里之外。
昆仑山。
玉虚宫。
大雪封山,狂风卷着脸盆大的雪块砸在宫门上。
木门被砸得砰砰作响。
殿内没有生火。
冷得像个万年冰窖,墙壁上结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元始天尊坐在断了扶手的九龙沉香辇上。
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白狐皮大氅。
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。
大劫反噬的煞气还在他经脉里乱窜,绞得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陨圣丹的毒性,折磨得他整整三天没合眼。
突然。
一道隐秘的清气穿透殿门。
没有惊动护山阵法,直接钻进元始天尊的袖口里。
他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伸出手,一把攥住那张紫金色的符箓。
老子的声音顺着符纸,直接在他脑仁里响了起来。
“元始师弟。”
声音干枯,透着狠辣。
“正面战场输了。”
“我们就派人去西方‘取经’。”
“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
声音断了。
符纸化作一撮灰粉,从元始天尊的指缝里漏下去。
砸在光洁的玉石地砖上。
元始天尊愣了半息。
随即,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紧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,皮肉都在发抖。
派人打入内部。
从里面撕裂西方的气运。
他听懂了老子的算计。
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毒计。
可派谁去?
现在的阐教,十二金仙全在黄河阵里被削了顶上三花。
广成子断了胳膊,躲在洞里闭死关。
太乙真人被抢光了法宝,疯疯癫癫,天天在泥坑里挖石头。
剩下的人,全成了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。
去当卧底,要吃尽苦头,还要有足够的城府和忍耐力。
更重要的是,要让顾长青觉得他们是走投无路。
元始天尊抬起头。
深陷的眼窝里,冒出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气。
他看向玉虚宫大殿外。
视线穿透了漫天风雪。
直接落在了后山一处破败的石头洞府上。
那里面。
躲着四个被削去修为的残废弟子。
惧留孙,文殊,普贤。
还有那个成天唉声叹气的慈航道人。
这四个人从阵里死里逃生,回来后受尽了昆仑山的冷眼。
元始天尊为了保住阐教最后的门面,把仅剩的资源全砸给了广成子恢复修为。
对这四个残废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任由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。
怨气。
元始天尊能清晰地闻到那座山头飘过来的怨恨味。
酸腐,刺鼻。
他们恨截教,恨西方教。
更恨他这个偏心的师尊。
“心怀怨恨。”
元始天尊干裂的嘴唇扯开。
露出一个残忍的冷笑。
白色的牙齿在昏暗的大殿里透着森寒。
“正好。”
他丢下手里的白狐皮大氅。
大氅砸在玉石地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这四个心生反骨的叛徒。
只要稍微推一把,他们绝对会像疯狗一样跑去西方教要饭。
没人比真正的叛徒,更适合当木马。
因为西方教那个自大狂妄的顾长青,正在大肆招揽人手。
他绝对会把这四个人收入门下。
元始天尊站起身。
双脚踩着冰冷的地砖。
目光阴冷地盯着后山的方向。
风雪声越来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