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丈山河的虚影死死悬在半空。
地书散发的土黄色光芒疯狂闪烁。
忽明忽暗。
压在顾长青护体剑气上的重量,没有再增加一分。
镇元子死死盯着石桌上的那枚暗红色玉简。
干瘦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他双手抱着的九九红云散魄葫芦,磕在青石桌沿上。
发出“梆梆”的闷响。
葫芦上的红漆被磕掉了一小块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镇元子嗓子破了音。
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死命摩擦。
他一双眼睛红得像刚喝了生血的野兽,死死盯着顾长青的脸。
顾长青抬起手。
揉了揉被地书压得酸痛发僵的脖颈。
骨节发出几声脆响。
他慢慢把陷进泥地里的双腿拔了出来。
靴子上沾满了黑泥。
他没有去拍身上的土,伸手在石桌的玉简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红云死了几万年了。”
顾长青的声音很稳,没有起伏。
“当年紫霄宫让座,他被鲲鹏和冥河半路截杀。”
“自爆了肉身。”
“你以为他魂飞魄散了?”
镇元子的呼吸停滞了。
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牙齿间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顾长青拿起玉简。
玉简表面那一层幽冥血海的黑泥,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。
“他的真灵被打碎了。只剩下一丝残魂,附在这个破葫芦上。”
顾长青指了指镇元子怀里的红葫芦。
“后来这丝残魂飘到了幽冥血海。”
“被冥河老祖当成肥料,卷进了血海最深处的化粪池里。”
镇元子的脸皮剧烈抽搐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头顶的万里山河虚影跟着一阵剧烈晃动。
“冥河老贼!”
镇元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凄厉的嘶吼。
“我今天就去平了这污秽血海!”
“你去平个屁。”
顾长青毫不客气地打断他。
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。
震得那枚暗红色玉简跳了一下。
“你拿什么平?”
顾长青盯着镇元子。
“冥河手底下四亿八千万血神子分身。”
“血海不干,冥河不死。”
“你带着地书去,顶多也就是把血海砸出几个大坑。”
“过两天人家就长好了。”
镇元子僵在原地。
握着地书的右手青筋暴起。
他知道顾长青说的是实话。
“再说了。”
顾长青扯开嘴角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“现在的血海,是我西方教的地盘。”
“冥河老祖,是我西方教地府收费站的安保大队长。”
“红云的这丝残魂。”
顾长青把玉简推到镇元子面前。
“是我亲自从血海烂泥里抠出来的。”
镇元子低头看着玉简。
干枯的手指颤抖着伸出去。
指尖刚刚碰到玉简边缘。
一缕微弱的红色云雾虚影,在玉简内部缓缓浮现。
那气息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镇元子看了一眼,眼泪就决堤般涌了出来。
“老友……”
镇元子双膝一软。
直接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凳上。
双手捧着玉简,像捧着一块随时会碎的脆玻璃。
老泪砸在玉简上,洗去了一小块血海的黑泥。
顾长青绕过石桌。
走到那棵巨大的人参果树下。
抬头看着树枝上挂着的几个像婴儿一样的果子。
果子在风里晃荡。
“你天天躲在这五庄观里。”
顾长青转过身,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刀刀往镇元子最痛的地方扎。
“守着这棵树,抱着个破葫芦哭。”
“哭了几万年。”
“能把红云哭活吗?”
镇元子肩膀一缩。
死死咬着牙,眼泪糊满了脸颊。
他没还嘴。
半句都还不上。
“复活一个真灵碎裂的上古大能。”
顾长青走到镇元子面前。
黑色的长靴踩在满地落叶上。
“需要海量的天道功德。”
“还要重塑道躯的先天资源。”
顾长青弯下腰。
直视镇元子浑浊的眼睛。
“你去找三清要?”
“老子连凡人的死活都不管,他会舍得给你功德?”
“元始天尊天天算计别人,他巴不得红云早死。”
“女娲娘娘高高在上,你连娲皇宫的门槛都摸不到。”
顾长青伸出右手。
指着西方须弥山的方向。
“整个洪荒天地。”
“除了我西方教现在垄断的六道轮回收费站。”
“除了我们每天日进斗金的庞大功德流水。”
“还有谁,拿得出这么多功德来填这个无底洞?!”
字字诛心。
把镇元子最后一点防线砸得粉碎。
风吹过五庄观的院子。
卷起几片黄叶。
镇元子低着头。
捧着玉简的双手死死贴着胸口。
他这辈子活得太憋屈了。
顶着地仙之祖的名头,却连最好的朋友都护不住。
满天神佛,个个都在算计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破烂青袍的年轻教主。
这人名声极烂。
坑蒙拐骗,心黑手辣。
但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嗡。”
半空中的万里山河虚影瞬间消散。
那股压在顾长青头顶的恐怖威压,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。
地书化作一道黄光,飞回了镇元子的袖口里。
镇元子坐在石凳上。
背脊彻底弯了下去。
像一截被抽干了生机的朽木。
一辈子的执念,在这一丝残魂面前,彻底破防了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镇元子声音嘶哑。
喉咙里像含着一把带血的沙子。
他看着顾长青,眼里再没有半分杀意。
只剩下一种认命的死寂。
顾长青笑了。
嘴角咧开,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。
他反手探入青袍袖口。
摸出一张散发着暗金光泽的羊皮卷。
“啪。”
羊皮卷被重重拍在残破的石桌上。
天道符文在纸面上闪烁着冰冷的光。
“带着你的地书入网。”
顾长青手指点在羊皮卷的末端。
那里留着一块空白。
等一个血印。
“我封你为西方教客座教授。”
“兼任地脉总工程师。”
顾长青站直身子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地仙之祖。
“干满十个元会。”
顾长青的声音带着魔鬼般的蛊惑。
“我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红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