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敢言大商要亡?!”
帝辛的声音像闷雷。
在大殿的青铜柱子之间来回撞击。
大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几个缩在角落的宫女把头死死贴在地上。
比干盯着陷入狂热的帝辛。
嘴唇毫无血色,哆嗦着吐不出半个字。
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从左胸口炸开。
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匕首,在他的肋骨里狠狠搅动。
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。
官服的丝绸面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皱。
比干往后倒退了两步。
脚后跟绊在刚才被帝辛踢翻的青铜案几边缘。
身子一歪。
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大王……你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……”比干大口喘着粗气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流,杀进眼睛里,生疼。
一只白皙柔软的手从旁边伸了出来。
苏妲己穿着紫纱长裙,从矮榻上走下。
裙摆拖过地上洒落的酒水,沾湿了一大片。
她没有去看地上的比干。
而是走到完好的那张条案前,端起一个崭新的白玉酒樽。
拿起酒壶,倒满。
清亮的酒液溅起几滴水花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粮食发酵味。
她端着酒樽,走到帝辛身边。
手指轻轻搭在帝辛长满护心毛的胸膛上。
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抚摸。
“大王,何必跟一个老顽固置气?”
妲己的声音软糯,透着一股甜腻。
她把酒樽递到帝辛嘴边。
帝辛就着她的手,一口把酒灌进喉咙。
酒水顺着胡须滴在玄黑色的王袍上。
帝辛瞪着地上的比干。
右手摸到了腰间的青铜剑柄。
大拇指顶开剑格,露出一寸锋利的剑刃。
“这老狗天天咒我大商。寡人今天就扒了他的皮,看看他的心是什么颜色!”
妲己按住他拔剑的手。
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冷的青铜剑柄。
“杀了他,只会成全他忠臣的名声。外面的百姓还得骂大王是暴君。”
妲己踮起脚尖,凑到帝辛耳边。
热气吹在帝辛的耳廓上。
“亚相这是年纪大了,操劳过度。”
“大王不如重重地赏他。”
帝辛愣住了。
眉头拧在一起,转头看着妲己。
“赏他?”
“对,给他加官进爵。”
妲己捏起一颗剥好的紫玉葡萄,塞进帝辛嘴里。
“给他双倍的俸禄。赐他十车新铸的青铜贝币,一百匹上好的蜀锦,再挑十个最水灵的宫女送进他府里。”
妲己的眼神很亮。
心底却滑过顾长青那张冰冷的脸。
这些话,全是那个西方教主一字一句刻在她脑子里的。
“让人把他供在府里,好吃好喝地养着。名义上是休养,实则闲置。”
妲己轻笑一声。
“人一闲,骨头就软了。钱多了,命就金贵了。”
“等他在金银堆里泡烂了心志,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来死谏?”
帝辛嚼着嘴里的葡萄。
汁水在口腔里爆开。
他看着妲己,眼睛越来越亮。
突然,他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。
粗糙的大手一把拍在妲己的大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好!好算计!”
帝辛一把将妲己揽进怀里,下巴上的胡须扎在她的脖子上。
“杀人诛心。爱妃不仅生得美,这肚量和见识更是远超那些迂腐老臣。”
“寡人真是遇到了贤后啊!”
帝辛抬起脚,踢飞了一块碎裂的果盘残渣。
冲着门外的侍卫大吼。
“来人!传寡人旨意!”
“比干晋为太师。赐新币二十箱。送回府邸,没有寡人的旨意,不得迈出大门半步!”
“让他好好在家里给寡人养老!”
两个披甲的侍卫冲进大殿。
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比干。
比干咳出一口黑血,血沫子喷在侍卫的铁甲上。
“亡国之兆……亡国之兆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被侍卫粗暴地拖出了寿仙宫。
大殿的大门重新关上。
妲己伏在帝辛怀里,低垂着眼帘。
藏在长袖里的双手死死捏着。
指甲抠破了掌心。
顾教主的法子,太毒了。
不杀忠臣,把他们用钱和闲职高高挂起。
大商的朝堂上,再也没有人敢说真话。
所有人都只会盯着那些新发下来的铜币。
宫墙之外。
朝歌城彻底陷入了一种病态的癫狂。
铸币厂的黑烟日夜不停。
成吨成吨掺了铅锡的劣质铜钱,像流水一样被拉出工厂。
运进鹿台的施工现场,发给干活的百姓。
老百姓兜里揣满了沉甸甸的铜板。
他们以为自己发了财。
城西的铁匠铺。
打铁的汉子扔了手里的铁锤。
火炉子熄了,铁毡上落了一层灰。
他背着个大麻袋,兴冲冲地往酒楼跑。
“打什么铁!去鹿台搬一天砖,顶我打一个月菜刀!”
城外的农田。
金黄色的麦子已经熟透了,麦穗低垂着头。
却没人收割。
农夫把镰刀扔在地头。
一家老小全跑去朝歌城里当民工。
麦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
野猪在田里乱拱,把快要收成的粮食糟蹋成一地烂泥。
粮食绝收的引线,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埋在泥土里。
但这虚假的繁荣,却催生出了海量扭曲的欲望。
暴富的狂喜。
花钱的快感。
这些凡人的贪念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庞大到恐怖的欲念气运。
朝歌城上方。
那条代表成汤二十八年国运的玄鸟金龙。
根本没有萎缩。
它张开大口,疯狂吞噬着这些扭曲的欲望气运。
金龙的身体开始急剧膨胀。
像一个吃撑了的胖子。
龙鳞被撑得往外翻卷,体型比原来大了一倍有余。
它在云层里痛苦地翻滚。
身上爆发出的金色光芒,亮得刺眼。
这金光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,直接穿透了中原上空的云雾。
把半个洪荒的天地,都映成了诡异的暗金色。
三十三重天外。
昆仑山。
玉虚宫。
这里没有一丝杂音。
空气冷得像刀子,吸进肺里隐隐作痛。
白色的玉石地砖一尘不染,倒映着大殿两旁燃烧的长明灯。
元始天尊坐在九龙沉香辇上。
他穿着雪白的道袍,鹤发童颜。
右手拿着一柄温润无瑕的白玉如意。
大拇指在如意的柄上缓慢摩挲。
他闭着眼。
正在推演天机。
按照他的算计,成汤气运该在此刻开始衰败。
帝辛惹怒女娲,妖狐下界祸乱朝纲。
忠臣惨死,民怨沸腾。
等大商的气数跌到谷底,他阐教的弟子就能名正言顺地下山。
扶持西岐,代天封神。
这剧本是他和老子早就定好的。
突然。
元始天尊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深邃的眼眸里,平时的高高在上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。
他那双能洞穿万界天机的眼睛。
直接看到了下界朝歌城上空的那条金龙。
刺目的暗金色光芒,像一根烧红的铁针,直接扎进了玉虚宫的大殿。
元始天尊的视线被金光挡住了。
那条玄鸟金龙不仅没死,反而胖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。
气运之盛,简直比三皇五帝时期还要恐怖。
不仅如此。
在那团臃肿的金光外围,还糊着一层厚厚的西方功德之气。
把天机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根本推演不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大商没乱?
百姓还在狂欢?
大劫的齿轮,竟然在这里卡壳了。
元始天尊的脸僵住了。
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。
眼底卷起一股暴风雪般的寒意。
他停下了摩挲玉如意的大拇指。
五指猛地收紧。
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的裂音在死寂的玉虚宫里炸开。
元始天尊手里的那柄极品白玉如意。
直接被捏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纹。
碎玉粉末簌簌落下,砸在他的白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