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青的手指还死死按在泛黄的兽皮地图上。
指腹压着代表北冥之海的冰川图纹。
用力过大,干脆的纸面直接被按下去一个坑。
准提脖子伸得老长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他干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。
“三弟,你盯上了妖师鲲鹏?”
准提双手搓了搓,把掌心里的汗水蹭在宽大的袖口上。
“那扁毛畜生可不好惹。当年在紫霄宫听过道,滑溜得很,一扇翅膀就是九万里。”
顾长青收回手。
随意在衣摆上蹭掉指尖沾着的灰土。
“滑溜才好,我要的就是他滑溜。”
顾长青端起桌上的半碗残茶,仰头一饮而尽,苦得直皱眉。
“咱们西方教摊子铺大了,以后去东方抢资源、搬灵脉,总不能全靠大势至他们用肩膀扛。”
“鲲鹏速度洪荒第一。”
“把他套上笼头,给咱们当专属坐骑,兼职搞西方教的物流。”
“这运输效率能翻几百倍。”
接引站在旁边。
手里捻着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,木珠碰撞的声音变得稀疏。
“这倒是个绝佳的脚力。只是鲲鹏生性薄凉又多疑,恐怕死活不肯就范。”
“他不肯也得肯。”
顾长青把茶碗重重磕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“他当年临阵脱逃,坑了帝俊太一,卷走了河图洛书残卷。”
“那破玉简里藏着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图。”
“咱们须弥山的菩提大阵光挨打不行,必须把星斗大阵揉进去,西方的防御才能像铁桶一样。”
顾长青绕过石桌,一巴掌拍在准提的肩膀上。
拍得准提骨头一震。
“最关键的。”
“这老小子现在是个没人管的孤儿。”
顾长青冷笑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妖族残部恨他入骨,女娲嫌他丢人,三清巴不得活剥了他的皮拿去炼器。”
“他连个能告状的后台都没有,死了都没人收尸。”
“这就是头完美的大肥羊。”
准提听罢,眼睛瞬间亮了。
绿油油的光从干瘪的眼窝里透出来,像夜里饿极了的老狼。
他一把薅起立在墙角的七宝妙树。
树枝在半空刷出一道七彩流光,空气被抽得啪啪作响。
“走!二哥今天给你打下手,把这扁毛畜生的鸟毛全拔光!”
画面一转。
洪荒极北,北冥之海。
这里终年不见日光。
天穹永远是一片死寂的灰黑色。
海水黏稠如墨,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万载玄冰。
这冰不是普通的冰,透着一股能冻碎大罗金仙元神的阴寒。
寒风像刮骨的钢刀,呼啸着卷起冰渣。
砸在漆黑的岩石上,发出炒豆子般的爆裂声。
海床极深处。
一座通体由万年黑冰雕琢的巨大宫殿蛰伏在黑暗中。
妖师宫。
宫殿两扇沉重的大门死死闭着。
外面笼罩着一层厚达百丈的幽蓝色阵法光幕。
大殿深处,没有点灯。
鲲鹏没有坐在那张象征万妖之师的玄冰王座上。
他缩在角落的一个破蒲团里。
身上裹着一件用黑色杂毛织成的大氅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大氅的边缘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他很冷。
不光是肉体冷,骨头缝里更在往外渗着刺骨的寒气。
鲲鹏手里死死抱着两卷残破的玉简。
河图。洛书。
枯瘦的手指抠进玉简的纹路里,指甲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把头埋在膝盖中间,浑身抖个不停。
牙齿上下磕碰,“咯咯”作响。
这几个月,洪荒彻底变天了。
他虽然躲在北冥海底装死,但准圣巅峰的感知还在。
先是幽冥地府传出震动天地的动静,阿修罗族的煞气混着佛光冲天而起。
紧接着东海那边直接被抽干了气运,连老泥鳅敖广的气息都彻底消失在东方。
更可怕的是中原人族那边。
太上老君的太极图都砸出来了,威压扫过半个洪荒。
连天机都被人搅得像一锅烂泥。
鲲鹏害怕。
他太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。
当年巫妖大战,他看着帝俊太一快被祖巫锤烂了。
他二话没说,抓起阵眼里的河图洛书转头就跑。
直接导致周天星斗大阵崩溃,妖族高层全军覆没。
这笔烂账,全洪荒的大能都记在他的头上。
现在只要他敢走出北冥一步,外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重宝。
“不能出去……打死也不能出去……”
鲲鹏神经质地念叨着。
他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,冰冷的布料摩擦着起皱的脸皮。
随便来个圣人,一指头就能碾碎他这把老骨头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满是红血丝的眼球在昏暗的大殿里乱转,像一只受惊的鹌鹑。
视线扫过头顶那层幽蓝色的玄冰阵纹。
这是他耗费了几万年心血布下的护山大阵。
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。
“还不够。”
鲲鹏咬着干裂的嘴唇,咬出一道血口子。
血珠冒出来,瞬间被大殿里的寒气冻成血色的冰粒子,掉在衣襟上。
他觉得这阵法还是太薄了。
挡不住外面那些疯子。
鲲鹏狠下心。
猛地咬破左手食指。
他要用本命精血,全面激活这玄冰大阵的所有杀机。
彻底封死北冥海眼。
闭死关。
等过个十万八万年,外面的杀劫过去了,他再出来透气。
鲜血从指尖涌出,带着上古大妖滚烫的温度。
他在半空中飞快地画着阵纹。
血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,排成一线,飞向穹顶。
准备融入那层幽蓝色的光幕。
就在最前面那个血符即将接触光幕的瞬间。
鲲鹏的手突然僵在半空。
一股致命的寒意。
不是北冥的冷风,而是一种被史前猛兽死死咬住喉管的死亡危机感。
顺着他的后脊梁骨,一路狂奔窜上天灵盖。
头皮发麻。
满头的黑白杂发在这一刻根根倒立起来。
他猛地仰起头,惊恐地望向妖师宫的上方。
北冥之海上空。
那层号称坚不可摧的玄冰阵纹。
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。
“咔嚓。”
声音不大。
却像一把烧红的大铁锤,直接砸碎了鲲鹏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