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肆?!”
这两个字砸在黏腻的黄泉路上。
像两把生锈的巨锤,把幽冥地界的死气硬生生砸出一圈白色的真空带。
黄泉路尽头。
那座终年紧闭的平心宫,两扇厚重斑驳的青铜大门轰然洞开。
门轴发出沉闷的嘶吼。
狂暴的幽冥寒风卷着地底的寒霜,呼啸而出。
冥河老祖双腿一软,膝盖重重磕在业火红莲的花瓣上。
他慌乱地把元屠阿鼻双剑插回剑鞘。
双手死死扒着莲台边缘,指甲在上面抠出十道深深的白印。
阿修罗大军更是惨不忍睹。
三千个青面獠牙的怪物,像被抽了骨头的蛇一样瘫在烂泥里。
手里的粗铁链砸在脚背上,砸出了血,连一声痛哼都不敢发出。
一个穿着明黄色宫装的女人踏出殿门。
她没有走。
脚尖离地三尺,眨眼间跨越了百里阴暗的黄泉。
稳稳停在大愿地藏殿的正上空。
一股犹如实质的厚重土腥味,死死堵住了顾长青的口鼻。
那是属于地道之主的圣人威压。
他周围的空气瞬间变成了实心的铁块。
重压当头砸下。
顾长青双肩猛地往下狠狠一沉。
膝盖处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摩擦声。
黑色的靴底直接陷进玄武岩地砖里,踩出两个两寸深的凹坑。
石屑四下飞溅。
他咬紧牙关。
舌尖在牙齿上用力一蹭,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刺激着神经。
顾长青硬生生挺直了脊背,没有跪下去。
他的青色长袍在威压的挤压下,发出布料将要撕裂的悲鸣。
后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绝美的脸上罩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。
眼神像两把冰冷的钝刀,在顾长青身上来回刮过。
“六道轮回乃天地运转的重器。”
后土的声音在山谷间来回激荡,震得地藏殿的横梁簌簌掉土。
“你区区一个西方教的竖子。”
“带人在此私设关卡,敲诈转世亡魂。”
“想让整个地府给你西方教陪葬吗?”
顾长青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凉气。
他费力地抬起右手,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廓。
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逛自家破败的后院。
“娘娘这话,扣的帽子未免太大了。”
顾长青迎着那股能碾碎星辰的威压,咧开嘴笑了。
牙齿上沾着一点刚才咬破舌尖留下的血丝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旁边还死死抱着破铜钵的地藏。
地藏脑后的金色功德轮正滴溜溜地转着。
散发着精纯、浑厚的天道气息。
“这关卡,可不是我私设的。”
顾长青拍了拍长袍袖子上沾着的石灰。
“地藏发下大宏愿,天道降了功德,亲自批了文书。”
“他在这里度化怨气,梳理因果,是合乎天地规则的公务活动。”
顾长青摊开双手,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。
“天道都没说不行,娘娘急什么?”
后土眼角剧烈跳动。
平心宫上方的阴云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疯狂翻滚。
“拿天道压我?”
她缓缓抬起苍白纤细的右手。
五指在半空中虚虚一握。
顾长青周围的空间瞬间大面积崩塌。
几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像毒蛇一样,直接咬向他的喉管。
裂缝边缘的吸力刮破了他的脖颈皮肤,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。
“三清把地府当成了垃圾桶!”
顾长青扯着嗓子大吼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。
他根本不管那些切碎了自己青袍下摆的致命裂缝。
死死盯着后土的眼睛。
“东方那帮自命清高的圣人。”
“门下弟子惹是生非,死于非命,直接往轮回盘里一塞。”
“他们拍拍屁股洗干净了因果,让你的地府在下面承担烂摊子。”
顾长青脚下用力,把一块碎石头踩成粉末。
“他们建过一座桥吗?修过一条路吗?”
后土虚握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。
指尖距离顾长青的咽喉只有不到半寸。
那些狂暴的空间裂缝停住了,发出刺耳的嘶鸣声。
顾长青喘了口粗气。
伸手把一缕被冷风吹乱的头发粗暴地拨到耳后。
他转过身,一把抓起地藏手里的那个铜钵。
里面装满了散修们上交的发光法宝和灵石。
他把铜钵在后土面前用力晃了晃,法宝碰撞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西方教,是在帮地府创收!”
“创收?”
后土皱起精致的眉头,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。
顾长青毫不退让,大步往前跨出半尺。
几乎要用鼻子撞上后土那根停在半空的手指。
“轮回盘每天转送亿万亡魂,凭什么白干活?”
“我带人在这里拦路收费,是帮地府把这笔本该属于你的因果钱收回来!”
他一把将铜钵塞回地藏怀里。
反手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大道契约的金色副本。
手腕用力一抖。
散发着玄黄光芒的兽皮直接飘向半空,悬在后土面前。
“我不白占地府的便宜。”
顾长青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收上来的所有灵石、法宝、功德流水。”
“我西方教拿三成,冥河出兵出力拿三成。”
他猛地竖起第四根手指,重重在空气中点了一下。
“剩下四成,全归地府!”
“娘娘你什么脏活都不用干,就舒舒服服地坐在平心宫里。”
“每个月,海量的资源和功德直接送到你殿门前。”
顾长青紧紧盯着后土那双深邃的眼眸。
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蛊惑人心的魔力。
“这笔钱,足够你护住巫族残存的那点血脉。”
“给那些快要消散的大巫重塑肉身!”
后土僵住了。
她身上的圣人威压像退潮的海水,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凝滞。
巫族血脉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重锤,狠狠砸在了她的心脏上。
当年巫妖大战,祖巫死绝。
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跟着她躲在地府苟延残喘。
地府没有灵气,巫族又没有元神。
只能靠着阴寒的死气勉强吊着一条命。
她做梦都想找来海量的资源和功德,重振巫族的荣光。
可三清盯得太死,她身为地道之主,连平心宫的门槛都迈不出去一步。
现在。
眼前这个穿着破烂青袍的西方教主。
把一座金山硬生生砸在了她的脸上。
四成利润。
刚才就那么一小会儿工夫,天上降下的功德就比她数千年梳理轮回得到的还要多。
这是一条用天道规则做担保的敛财机器。
后土看着顾长青。
修长的手指慢慢收拢,放回身侧。
周围崩塌的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抹平,恢复了原状。
她转过头,看向黄泉路上的那道破木栅栏。
一个两丈高的阿修罗正拿着粗糙的白骨棒。
把一个交不起钱、还在破口大骂的散修亡魂往畜生道里踹。
散修骂得极其难听,阿修罗充耳不闻,只管低头砸他的膝盖。
而另一边。
交了半件下品法宝的亡魂,被客客气气地引上了天人道的青石板路。
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。
却又透着一股高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秩序感。
头顶的天道没有降下罚雷。
因为它真的在正常运转,而且转得比以前更顺滑。
后土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阴冷空气。
平心宫上方的翻滚阴云慢慢散开。
她那张脸上,交织着愤怒、震撼和一丝深深的无力感。
她原本想一巴掌直接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竹精。
但看着那耀眼且源源不断的功德流水。
还有地藏脑后那代表天道意志的刺目光轮。
她发现。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。
一个把天地运转当成一门黑心生意的恐怖阳谋。
而她,竟然真的无法拒绝。
冥河老祖跪在红莲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地藏抱着沉甸甸的铜钵,呆呆地看着顾长青和后土对峙。
阴风停了。
黄泉路上的死气重新汇聚在地面上。
后土冷冷地看着顾长青。
她明黄色的衣袖一挥,卷起半空中的那份金色契约副本。
契约落入她的掌心,化作一道流光钻进袖口里。
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圣人威压如冰雪般消融。
顾长青只觉肩膀一轻。
骨缝里的酸痛感这才慢半拍地涌了上来。
他甩了甩酸胀的胳膊,咧嘴笑了。
这笔生意,拿下了。
“顾长青。”
后土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在昏暗的地府里,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冷。
声音像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冷。
“你是我见过,心最黑的人。”
后土没有回头,迈开脚步向平心宫的方向走去。
空旷的黄泉路上,只留下她最后一句话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这规矩,我允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