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青站在十几丈高的古松树冠上。
他收起那面满是绿锈的青铜罗盘。
罗盘底座上的花纹,在他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。
他轻出一口气,纵身跃下。
身体像一片青色的落叶,飘落在黑褐色的腐殖土上。
脚底踩断了一截半掩在泥里的枯枝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林子里静得可怕,连一声鸟叫虫鸣都没有。
顾长青抬头。
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,横亘着一片如同水银般沉重的白雾。
雾气在树干之间翻滚,却绝不往外溢出半寸。
透着一股森冷的死气。
他盯着雾气深处。
那里有几道暗红色的阵纹在隐隐闪烁,像巨兽呼吸时的血盆大口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这是巫族大巫留下的先天封禁大阵。
煞气极重。
如果强行硬闯,这股积攒了无数个元会的煞气,能瞬间把金仙的肉身融成一滩血水。
顾长青没有贸然往前迈步。
他半蹲下身,修长的手指抓起一把白雾边缘的带露泥土。
泥土在指尖搓碎,湿漉漉的。
他闭上眼,将一缕试探的神识化作细针,缓缓刺入雾中。
刚一触碰那暗红色的阵纹。
“嗡!”
阵纹猛地大亮。
一股灼热霸道的反噬之力,顺着神识倒卷回来。
顾长青脑门一紧,像被铁锤砸了一下。
他果断切断了神识连接。
指尖还是慢了半拍。
被溢出的一丝煞气燎掉了一小块油皮,渗出一滴暗红的血珠。
顾长青甩了甩手,把血珠甩进旁边的草丛里。
这点小伤他根本不在乎。
嘴角反而抿紧了。
阵法越凶,说明当年布阵的人修为越高,里面的东西也就越珍贵。
“系统,开启阵法解析。”他在心底下达指令。
识海中,湛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刷下。
配合他前世钻研的阵法知识。
眼前那些杂乱无章、令人头晕目眩的暗红色符文,开始被抽丝剥茧。
生门在哪,死门在何方,煞气流转的停顿节点是哪一息。
全部在顾长青的视野里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顾长青站起身,拍掉手指上的泥渣。
他深吸一口沾着血腥味的山风。
抬腿,稳稳地迈入那片沉重的白雾。
第一步,踩在离火位。
左边三尺外,一道半月形的血色风刃贴着他的长袍下摆削过去。
削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布料。
顾长青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第二步,踏震雷。
脚下的泥土剧烈翻滚,像是要爆炸。
他大腿肌肉瞬间紧绷,硬生生把身体钉在原地。
等震动过去,他才迈出第三步。
就这样,他像走钢丝一样。
在密集的煞气网中来回穿插。
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鼻梁滑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
这过程并不轻松。
几次险些踩错阵眼,全靠着准圣级别的神经反应,强行扭转身体避开死穴。
腰侧的长袍被汗水浸透。
冷风一吹,凉飕飕地贴在后背上。
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顾长青猛地一步跨出最后一道血色符文的封锁。
周围沉重的白雾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耳边那令人烦躁的煞气呼啸声,也戛然而止。
顾长青抬起头。
呼吸猛地一滞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庞大山谷。
这里没有白雾,也没有巫族恶心的血腥味。
只有浓郁到几乎要化成水的先天灵气。
这里的灵气凝结成了一滴滴乳白色的水珠。
挂在半空那些奇花异草的叶片上。
顺着叶脉滴落,砸在湿润的泥土上,发出清脆的“滴答”声。
顾长青用力吸了一大口。
甜的。
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。
干涸的肺腑瞬间被这股清气填满,舒服得连骨缝都在发痒。
他低下头,看向脚下这片土地。
漫山遍野。
全是外界难寻的先天灵草。
打个头破血流才能抢到一株的七叶星辰草,在这里像野韭菜一样长成了一大片。
根茎在泥土里交错,散发着微弱的蓝色星光。
旁边是一丛丛成片的朱果藤蔓。
鸽子蛋大小的红色果实,把枝条压得沉甸甸的,几乎贴着地面。
随便摘一颗带回西方,都能抵得上那帮废物弟子百年的苦修。
顾长青的心跳加快了。
胸腔里传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东方太肥了。
随便一个被遗忘了无数岁月的角落,都抵得上半个须弥山的家当。
但这还没完。
顾长青踩着松软的灵草垫子,大步往山谷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,脚底传来的灵气波动就越剧烈。
甚至震得他靴底隐隐发麻。
他最终停在一处地势极低的低洼水潭边。
水潭里的水清澈见底,没有任何活物。
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水。
这是纯粹的灵液聚集成潭。
顾长青直接把右手臂伸进水里。
刺骨的凉意顺着汗毛孔钻进经脉。
他闭上眼。
准圣的神识化作一根尖锐的无形铁针,狠狠刺入水潭底部的岩层。
穿过三丈厚的花岗岩层。
神识豁然开朗。
一条蜿蜒近百里的淡金色光带,静静地蛰伏在地底深处。
光带表面生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。
随着灵气的吞吐,一张一缩,像一条沉睡的地龙。
“完整的……小型祖脉!”
顾长青倒抽一口凉气。
牙齿咬到舌尖,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他猛地睁开眼,水潭的水面被他外泄的法力震出一圈圈涟漪。
这不是普通的灵脉。
这是祖脉的分支。
只要把这条祖脉抽走,种进须弥山干涸的地底。
西方教的底蕴能瞬间翻上一倍。
顾长青没有半点犹豫。
他直接后退两步,把青色长袍的两边袖口高高卷起。
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十指张开,指尖逼出锐利的庚金剑气。
他准备用最野蛮的方式。
先把地皮切开,连土带灵草一起打包,然后再把下面的祖脉生生抽出来。
双手刚刚按在湿润的泥土上。
还没等发力。
顾长青的动作突然僵住了。
手掌下方,传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抵抗力。
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挡住了他下探的剑气。
他皱起眉头。
手指弯曲,轻轻刮开表层的半寸泥土。
在泥土下方。
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玉阵基。
玉石表面刻着一道晦涩的符文。
正往外散发着微弱的玉清仙光。
顾长青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有人提前来过。
而且用这种隐蔽的手法,在这条祖脉的正上方做了记号。
玉清仙光。
阐教的人。
“难怪这大阵外面煞气那么重,里面却连根草都没少。”
顾长青冷笑一声,拍掉手上的泥渣。
“肯定是哪个阐教金仙早早发现了这里。”
“嫌这巫族煞气脏了衣服,自己懒得花功夫破阵,就隔空打了个标记。”
“准备回去喊人,或者等量劫过了再来慢慢挖。”
真是好大的架子。
占着茅坑不拉屎。
在东方的地界上,看到什么好东西都觉得是自己的。
顾长青站直身子。
他没有退。
更不可能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。
他抬起脚,靴底直接对准那块白玉阵基狠狠踩了下去。
准备强行抹去这道玉清印记。
鞋底刚刚触碰到玉石的边缘。
“轰!”
天际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音。
音波直接撕裂了山谷上方的残云。
一道璀璨刺目的金光,像陨石一样从九天之上砸落下来。
狂暴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。
水潭里的灵液被压得凭空矮了三寸。
顾长青保持着踩踏的姿势,抬起头。
山风吹乱了他的鸦青色长发。
金光在半空中悬停。
显出一个手持拂尘、高高在上的身影。
伴随着一声冷傲到骨子里的冷哼。
“何方散修,竟敢染指本座看中的洞府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