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缴费处的走廊里,日光灯惨白如霜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失了血色。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,病人和家属攥着单据,神情或焦虑或麻木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,混着从急诊室那边飘来的血腥气,让人一阵阵地反胃。樊胜美站在窗口旁边,手里捏着那张刚打出来的缴费单,指尖泛白,纸张的边缘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单子上的数字像一把刀,十万——手术费缺口,补不上,父亲就下不了手术台。她已经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,信用卡刷爆了,曲筱绡的五万也搭进去了,可还是不够。
樊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眉头紧锁,一脸固执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,头发花白凌乱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雷雷被她揽在怀里,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。她的一只手搭在雷雷背上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魏渭、安迪、曲筱绡、王柏川围站在一旁,神色凝重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缴费窗口偶尔传出的机械女声和病人低低的呻吟声填充着沉默。
魏渭开口了。他站在樊母面前,微微弯腰,语气沉稳,没有商量的余地,只有理性的分析:“阿姨,樊姐,现在唯一的办法,就是抵押樊大哥老家的房子,凑手术费。我可以借十万,但得有抵押物,月息三分,借期一年。到期还不上,房子就抵债。”他把条件说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丝含糊。
樊母猛地抬起头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声音尖锐得刺耳,猛地摆手,枯瘦的手臂在空中挥舞:“不行!绝对不行!那是我儿子的房子!卖了抵押了,他回来住哪儿?他还要过日子,还要娶媳妇!”她越说越激动,声音越来越大,引来周围人的侧目。她转头看向樊胜美,语气里满是命令,“小美,你有钱,你去借,你去找朋友凑,不能动你哥的房子!”
樊胜美的眼眶瞬间红了。她的声音沙哑,满是疲惫和绝望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妈!我能借的都借了,没人肯借我了!”她握紧那张缴费单,纸张发出细微的响声,“我工资就那么点,三分利,十万块每个月要还三千利息,我根本扛不住!”她看着母亲,希望她能有一丝心软。可她没有。
樊母理直气壮地拔高音量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像一把钝刀割着樊胜美的心:“扛不住也得扛!你是女儿,你该帮你哥!你年轻,咬咬牙省一省,钱总能省出来的!总不能看着你爸死在手术台上吧?”她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女儿的钱是大风刮来的,仿佛女儿的命不是命。
曲筱绡抱臂站在一旁,再也忍不住了。她挑眉冷笑,语气刻薄却句句在理:“阿姨,您这就不对了!救爸是全家人的事,凭什么只让樊姐一个人扛?”她上前一步,目光直直地盯着樊母,“您儿子犯事躲债,房子空着,抵押了救父天经地义!总不能为了儿子的房子,眼睁睁看着老伴没命吧?”
樊母被戳中心事,脸色涨红,像一只被激怒的老母鸡。她瞪向曲筱绡,声音又急又冲:“你个小姑娘懂什么!这是我们家的事,不用你管!”她转向樊胜美,语气更加蛮横,“小美,你赶紧去借钱,别听外人瞎掺和!”
安迪站在一旁,语气平静却坚定。她看着樊母,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:“阿姨,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候,救人要紧。樊姐已经山穷水尽,再逼她,没用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樊胜美苍白的脸,“她也是您的女儿。”
王柏川低声劝,声音温和:“阿姨,小曲说得有道理。先救人,房子的事以后再商量。樊大哥回来,我们可以再想办法。”
樊胜美看着母亲顽固的样子,心里又气又寒。她突然觉得这个从小爱她、养她的母亲,变得陌生极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压下去,声音颤抖却清晰:“妈!您真要逼死我?”她看着母亲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现在两条路:一,抵押房子,爸做手术;二,不抵押,看着爸走!您选吧!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,连空气都凝固了。樊母愣住了,嘴巴张了张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看着女儿眼底那团绝望的火,看着周围那些年轻人或担忧或冷漠的目光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哭哭啼啼地喊着:“我不管!不能动我儿子的房子……小美,你不能不管你爸啊……”她没有说选哪条路,只是重复着那句“不能动我儿子的房子”。
樊胜美看着母亲那副样子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转过身,靠在墙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手里的缴费单被她攥成了一团,皱巴巴的,像她此刻被揉皱的心。她不懂,为什么在母亲眼里,儿子的房子比丈夫的命还重要?为什么女儿的所有付出,都抵不过儿子的一间空房?她不懂,也不想懂了。她太累了。
曲筱绡看着樊胜美的背影,眼圈也红了。她伸手从包里掏出银行卡,递给魏渭,声音有些发哽:“魏哥,卡里还有五万,先拿去用。”魏渭接过卡,点了点头。安迪拿出手机,给银行打电话,查询账户余额。王柏川站在樊胜美身边,轻轻揽住她的肩,没有说话,只是让她靠着自己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惨白,照着这一群为钱发愁的年轻人。他们本没有义务,可他们还是来了。因为他们是朋友,是住在一个楼层的姐妹,是看不得樊胜美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傻瓜。缴费窗口的队伍还在缓慢移动,时间还在流逝,手术室里的灯还亮着。他们还在等,等一个结果。也等一个母亲,能早一点想通,哪个才是更重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