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安迪家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。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沙发区域,其他地方都隐没在阴影里,连墙上那幅抽象画的轮廓都看不清了。窗外,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,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,留下一道道波光粼粼的痕迹,那些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却照不进这间越来越冷的客厅。
奇点坐在沙发上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,里面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微敞,头发有些凌乱,眼底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。但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窗边那个身影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安迪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他。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,头发松松地披散着,整个人看起来单薄而清冷。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奇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克制不住的焦急:“安迪,我们好好谈一谈。到底要我怎么做,你才能放下心里的隔阂,接受我?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积蓄勇气,“我可以等,等你完全敞开心扉。”
安迪没有转身。她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,那些光明明灭灭,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奇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:“魏渭,不用等了。我们之间没有未来。”
奇点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快步走到她身边,想要扳过她的肩膀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他就那样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语气急切得发颤:“我不怕拖累,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所有。安迪,别推开我好不好?”
安迪闭上眼睛。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身后,离她很近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。她知道只要她转身,只要她说一句“好”,他就会像从前一样,温柔地握住她的手,说“我等你,多久都愿意”。
可她不能。就是因为他太好了,她才更不能。
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转身,对上他的目光。她的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,像淬了火的刀,冷而锋利:“正因为你好,我才不能耽误你。”她一字一句,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尖上剜下来,“我们到此为止吧。以后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奇点愣住了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他曾经在里面看见过温柔、看见过依赖、看见过小心翼翼试探的眼睛,此刻只有决绝,冷得像冬天的江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安迪说完,转过身,重新面向窗外。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:“你走吧。”
奇点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那个背影那么单薄,那么倔强,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、已经不会弯腰的树。他想说“我不走”,想说“我可以等”,想说很多很多话。但最终,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他轻轻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咔哒”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锤子,重重砸在安迪心上。
她站在原地,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,倒映在她眼底,明明灭灭。她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。她不是不爱,只是不敢爱。太过清醒的理智,让她只能斩断这份感情。
第二天下午,江边的风很大。安迪站在步道的栏杆边,望着滔滔江水。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向东奔流不息,像永远不会为谁停留。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,头发被风吹乱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她没有去理。整个人看起来落寞而单薄。
谭宗明站在她身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,心里一阵心疼。他轻声问:“真的决定了?不再考虑一下?”
安迪接过咖啡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却暖不到心里。她望着江水,轻声叹气:“嗯。长痛不如短痛,这对我们都好。”她抿了一口咖啡,苦涩在舌尖化开,像她此刻的心情。她转过头,看着谭宗明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,“老谭,谢谢你一直陪着我。”
谭宗明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份故作坚强的平静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他认识她这么多年,太了解她了——她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,从来不会冲动,也从来不会后悔。但正因为如此,才更让人心疼。因为那意味着,她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,已经一个人熬过了所有辗转反侧的夜晚。
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语气温柔而笃定:“傻瓜,跟我不用说谢谢。不管什么时候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船只,“你永远都有退路。”
安迪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那份始终如一的守护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从她回国到现在,从她寻找弟弟到病情复发,从她决定留在上海到如今感情的终结,他一直都在,从不催促,从不追问,只是默默站在她身后,做她最坚实的后盾。
她转过头,重新望向江水。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水汽的凉意,吹起她的发丝。她闭上眼睛,让那风吹散眼底最后一点湿意。
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。她不是没有心,只是把心藏得太深,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。而那个愿意等她的人,她终究还是辜负了。可她知道,这是对的。对谁都好。
谭宗明站在她身边,没有再说话。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;有些决定,只能自己做出。他能做的,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,站在她身边。江风依旧吹着,江水依旧流着。有些人走了,有些人还在。这就是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