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振国没马上回答。
他把那个特别的魂坛捧起来,放在膝盖上,“我进来的时候带了三千多人。
三千多个弟兄,我答应过他们,带他们回家。
后来我发现了一门法子,能把魂收住,不让它们散。
我就一个一个收,收进坛子里。想着等哪天出去了,再把他们放出来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坛子。
“但我出不去。那些魂在我身体里,不让我死。
我试过好几次,每次都被他们拉回来。
八十多年了,我一个人在这山里,陪着这些坛子。
收一个,吃一个,收一个,吃一个。有些魂我记不住名字了,但每一个我都记得样子。
我记得他们怎么死的,什么时候死的。”
“陈远山呢?”李清禾问。
周振国的手停在那个坛子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坛子翻过来,坛底朝上,空的。
“我也在找他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是我的兵,我带他进来的。当年他走不动了,我背了他一段。
后来他自己跳下来了,说周副师长你走吧,
别让我拖累你。我走了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蹲在树底下,抱着膝盖。就那一眼,我记了八十年。”
胖子问了一句:“那你为啥不放其他人的魂魄让他们回家?”
周振国转过头看着胖子,嘶吼说道:“我为什么要放他们走?
他们是我的兵!
我答应过带他们回家!所有人都得跟我一起回去,一个不落!
我在这鬼地方守了八十年,就是为了这句话!”
“虽然我不知道陈远山到底在哪,但是我敢断定他的魂还在野人山!很有可能在后山。”
后山?”我追问。
“阵中心,更深的地方。”
“这山里除了我,还有一个东西。我进来的时候,它就已经在了。我布阵的本事,其实是从它那里偷来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邪修。”周振国说,“跟我一样,也是修邪法的。但他比我强太多了。我吃魂,他抢魂。
我在阵边上捡漏,他在阵心里养魂。我试过靠近,三次都被弹出来。
那个人的气息,比我强十倍不止。”
魏树根脸色变了:“比你强十倍?你在这儿八十年吃了三百多个魂,比你还强十倍,那得是什么修为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振国摇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陈远山的魂,十有八九在他手里。”
“什么人?”我问。
“缅北本地的。”
周振国说,“我进来的时候,他就在了。我远远看过一眼,那人不高,黑瘦,胸口挂着一串骨头,全是人指骨。
他布阵的手法比我高明得多,我这套东西,其实是从他那偷学来的。”
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魏树根盯着他。
周振国沉默了一下。“我替他干活。”
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我问。
“那些黑袍人,你以为是我的手下?”周振国苦笑了一声,“我哪有本事收手下。
他们是那个人派来的。我在阵边上收散魂,他在阵心里吃活人,分工。”
胖子骂了一句: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胖子。”我拦了他一下。
周振国抬起头,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“我知道我不是东西。但我没办法。
陈远山的魂不在我这儿。真的不在。我找了八十年,没找到。
如果他还在这座山里,只可能在那个人手里。”
“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,什么答应带弟兄们回家,都是假的?”李清禾盯着他。
“不是假的!”
周振国声音忽然大了些,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,“我是新编二十二师的师长!
我带他们进来的,三千多人!
我答应过带他们回家,一个不落!我进来的时候是这么说的,八十年了,我这句话没变过!”
他喘着粗气说道。
“但赵厚德那个王八蛋——”周振国咬着牙,“他是我的副师长。
当年我们俩一起进来的,我带着弟兄们往北走,他带着一队人往西找路。
后来他自己回来了,说往西是死路。我信了他。结果他把我们引到了那个缅北人的地盘上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那个缅北人叫吴巴登。四十年了,他一直在这座山里。
赵厚德早就投了他。
我手下的兵,一半死在野人山里,另一半的魂被那个缅北人吃了。
我吃了八十年的魂,其实都是吴巴登和赵厚德吃剩的。
我在阵边上捡漏,他们在阵心里吃人。”
棚子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“所以赵厚德现在是吴巴登的手下?”李清禾问。
“对。”周振国点头,“他帮吴巴登看阵,收魂,骗活人进来。我帮吴巴登看门,引路,当诱饵。
陈远山的魂如果还在这座山里,只可能在吴巴登那根柱子里。
但我进不去。赵厚德也不会让我进去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找他。”李清禾说。
“一直在找。”周振国低头看着手里的空坛子,“但赵厚德知道我在找。他把远山藏起来了,藏在阵心里。
他知道,只要远山的魂在他手里,我就不敢动。”
他把那个空坛子递给我,又把册子放在我手里。
“找到了,把他收进来。带出来,交给他弟。找不到——找不到就把名字带回去。”
我接过坛子和册子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自己为什么不进去?”
周振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枯的手,笑了一下。
“我进不去。赵厚德和吴巴登都盯着我。我一动,他们就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北边。
“你们去吧。如果你们能出来,我在关卡外面等你们。”
我点了点头,带着人往北走。
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,周振国还坐在棚子下面,那三个黑袍人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越往北,路越硬。
我们继续走。
石板路越走越宽,两边开始出现石头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一排一排,一块石头刻满了,下一块接着刻。
“周振国说这是赵厚德刻的。”李清禾蹲下来看了一眼,“字迹跟册子上不一样。”
再往前走,石板路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台,圆形的,三层。
石台中间立着一根石柱,柱子上刻满了符文,暗红色的。
柱子底下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色长袍,料子很厚,上面绣着暗红色的纹路。
矮,黑瘦,颧骨很高。胸口挂着一大串骷髅头。
另一个穿着国军军装,比周振国年轻一些,脸上有肉,没烂,眼睛也是红的。
黑瘦的那个先转过头,看了我们一圈,嘴巴动了动,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。
然后又换成磕磕绊绊的中文:“你们……是中国人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来找一个远征军老兵。”
那个穿国军军装的笑了,开口倒是流利的中文:“哥,我说了会有人来。这不就来了。”
他看着我们,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魏树根的竹篓上。
“赶尸的?”周振国那个废物,倒是引了条大鱼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