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挂断电话，办公室里还残留着赵铁军身上浓重的烟味。
华泰集团，马副总。
这个名字像一枚信号弹，在青林县的上空炸开。对方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快，前脚市局的人刚灰溜溜地撤走，后脚正主就找上了门。
这已经不是试探，而是摊牌。
林远走到窗边，看着县委大院里那几棵静立的白杨树。风吹过，树叶哗哗作响。
他没有让张涛把人领到办公室。县委大院人多眼杂，他这个新上任的县委办主任，跟华泰集团的副总在办公室里密谈，传出去，本身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政治信号。
“张涛，跟马副总说，我下午有个会，现在抽不开身。如果他方便，半小时后，去老城区的‘静心茶馆’二楼，我过去跟他喝杯茶。”林远对着话筒，语气平淡。
“好的，主任。”
静心茶馆，是青林县有年头的老茶馆了，地方清净，来往的都是些退了休的老干部和生意人，是个谈话的好去-处。
半小时后，林远的车停在茶馆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。他让司机在车里等着，自己独自一人，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。
二楼，靠窗的雅座。
一个穿着深色夹克，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，细细地品着。他就是华泰集团的副总裁，马卫东。
看到林远上楼，马卫东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，主动站起身。
“林主任，冒昧来访，没打扰您工作吧？”
“马总客气了，县里工作忙，怠慢了贵客。”林远伸手与他握了握，随即在他对面坐下。
服务员过来添水，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直到服务员退下，雅间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，马卫东才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林主任，快人快语，我就不兜圈子了。”马卫东的目光落在林远脸上，带着几分审视，“青林县的这点事，闹到市里，对谁都不好。刘市长的意思，是希望大家能以大局为重。”
他一开口，就把刘副市长这尊大佛抬了出来。
林远端起茶杯，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，没有接话。
马卫东见林远不为所动，继续说道：“苏氏集团现在的情况，林主任应该比我清楚。省里的协查通报一下来，银行的资金链说断就断。农机厂那个项目，我看，悬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林远的表情。
“几百个下岗职工等着安置，项目要是停摆，这个责任，恐怕不是一个临江镇，或者一个县委办能扛得住的。林主任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？”
这番话，软中带硬，既是分析，也是威胁。
林远终于抬起眼皮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。
“马总的消息很灵通。”他放下茶杯，叹了口气，“不瞒你说，为了这事，我这两天焦头烂额。市里的压力，县里的议论，还有那几百号等着吃饭的工人，哪一头都得罪不起。”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，像一个被多方压力挤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干部。
马卫东眼中的笑意更浓了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在他看来，林远再有手段，终究年轻，在市级领导的雷霆手段面前，除了妥协，别无他法。
“所以啊，林主任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马卫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，“我们华泰，愿意为林主任分忧，也愿意为青林县分忧。”
“哦？”林远眉毛一挑，“怎么个分忧法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马卫东伸出一根手指，“农机厂那个项目，我们华泰接手。苏氏投了多少，我们一分不少地补上。后续的建设，我们全权负责，保证让那几百个工人有活干，有饭吃。”
他看着林远，抛出了真正的诱饵。
“至于林主任你，我们华泰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。刘市长那边，我去沟通。保证项目顺利推进，也保证林主任你的仕途，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风波，受到任何影响。以后在青林县，甚至在东江市，华泰就是林主任你最坚实的朋友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。
用一个项目，换取政治上的平安，甚至还有未来的许诺。
林远沉默了，他端起茶杯，看着窗外老城区的街景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他的沉默，在马卫东看来，是内心在激烈斗争。
“林主任，苏氏已经自身难保，你没必要为了一条快沉的船，搭上自己的前途。”马卫东加了最后一把火。
许久，林远才转过头，脸上满是挣扎和无奈。
“马总，你说的这些，我都明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可是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人，程序上不好走。而且，那几百个工人，情绪很不稳定，万一再闹起来……”
“程序上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市里会出面协调。”马卫东立刻打断他，“至于工人，只要钱到位，还有什么稳不住的？”
“钱？”林远像是抓住了什么，追问道，“马总，现在的问题是，苏氏的账户被冻结，工人们这个月的过渡安置费都发不出来。县财政的专项资金，也被纪委盯着，动不了。我手上，一分钱都没有。”
他摊开手，一脸的无能为力。
“我今天要是答应你，明天工人们拿不到钱，第一个就得来掀我的办公室！”
马卫东笑了。
“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。不就是钱吗？说吧，林主任，需要多少？”
林远看着他，眼神闪烁，似乎在快速盘算。
“要安抚住那几百号人，让他们相信政府，相信项目能继续下去，至少……至少需要这个数。”林远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两百万？”马卫东问。
林远摇了摇头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两千万。”
马卫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两千万，不是个小数目。
“林主任，你这胃口，是不是太大了点？”他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马总，你误会了。”林远立刻解释道，神情严肃，“这笔钱，不是给我林远的，也不是给县委的。农机厂项目牵扯到几百个下岗职工家庭的生计，这是青林县最大的维稳问题。这笔钱，必须以‘维稳诚意金’的名义，打入县财政局指定的监管账户，专款专用，用于发放工人的过渡安置费和后续补偿。”
他看着马卫东，语气恳切。
“只有这笔钱到账，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去跟工人们谈，去跟县委领导汇报。告诉他们，华泰集团是有诚意、有担当的企业，是来解决问题的，不是来趁火打劫的。这样，我才能顶住压力，推动项目转让。马总，这个道理，你应该懂。”
这番话，句句都站在“公事”和“维稳大局”的角度，听起来天衣无缝。
马卫东盯着林远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他在判断林远话里的真伪。
把钱打入财政监管账户，而不是个人腰包，这确实不像是索贿。更像是一个官员在规避风险，为自己接下来的操作铺路。
只要项目能低价拿到手，这两千万，不过是毛毛雨。而且，这笔钱最终还是会投入到项目里，算不上额外成本。
想通了这一点，马卫东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。
“好！林主任果然是真心为青林县考虑。就按你说的办！”他爽快地答应下来，“两千万，我马上安排人打到你们指定的账户。”
林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，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凝重和犹豫。
“口说无凭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马卫E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，拿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，推到林远面前。
“林主任，这是项目转让的意向书。只要你签了字，我立刻就让财务打款。”马卫东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，“我们，先把君子协定落到纸面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