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乾太和殿。
地龙烧得热气腾腾,闷得人直喘不过气。
粗如手臂的黄铜香炉里,龙涎香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着白烟。
可就是压不住赵婉宁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苦药味儿。
她高高坐在龙椅上,身子微微佝偻着。
宽大的明黄袖口死死垂在腿边。
藏在袖子里的右手食指上,缠着厚厚一圈渗着血水的白布。
刚才挪动身子的时候,断甲不小心蹭了一下扶手上的金龙雕花。
钻心的疼顺着指尖直冲后脑勺。
赵婉宁倒吸了一口凉气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咽了回去。
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胃里又开始一阵阵往上泛酸水,烧得嗓子眼发紧。
城外那口破铁锅里飘出的甜腥味。
还有那本染了黑血、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《治国十策》。
像两条滑腻腻的毒蛇,天天晚上在她脑仁里绞着劲儿地撕咬。
她不能认错。
大乾的女帝,怎么可能被一个她亲手抛弃的死人耍得团团转?
为了证明自己没瞎眼,她必须找一块足够大的遮羞布。
“陛下……京城外的流民已经过了十万了,巡城司快弹压不住了。”
户部尚书张廷玉跪在阶下。
脑门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树叶。
“常平仓全是沙子……再拿不出真粮赈灾,这京城就得变成人间炼狱啊。”
赵婉宁没吭声。
她咬着后槽牙,强行把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。
要是现在认怂,承认大乾的根子烂了。
那她这皇位也就坐到头了。
“没粮?”
赵婉宁冷笑了一声,嗓子沙哑得直劈叉。
“北莽有啊。听说那个装死逃逸的逆贼,在北莽搞出了个什么琉璃水晶瓶,骗了咱们江南无数金银。甚至还弄出了雪花盐,他们现在可是肥得流油。”
“陛下……您的意思是?”
张廷玉猛地抬起头,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向了一边。
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打!”
赵婉宁猛地一拍御案。
断甲处又是一阵剧痛,疼得她眼角疯狂抽搐,脸上却硬挤出狰狞的威严。
“大乾的刀剑难不成都是生锈的废铁?北莽那群连马镫都打不明白的蛮子,凭什么踩在朕的头上作威作福!”
张廷玉绝望地拿脑袋哐哐撞地。
“可是陛下!国库只剩三万六千两了!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咱们现在连给士卒买过冬草鞋的铜板都没了啊!”
“没钱就去民间筹!商贾不交税,那就让农户多交三分田赋!”
赵婉宁眼神里透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疯劲。
指甲抠进手心的嫩肉里。
“流民不是没饭吃吗?好啊。发榜文告诉他们,当兵管一顿饱饭。”
她喘了口粗气。
“十万人!朕要凑足十万大军。发根长矛赶他们上战场。打赢了,北莽的金银粮草全是他们的。”
“打输了,也算替朝廷解决了一批浪费米粮的废物。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谁都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,拿老百姓的骨血去填权力的窟窿。
但没人敢站出来触这个霉头。
就在这死寂中。
兵部尚书沈玉书整理了一下绯红官服,慢吞吞地站了出来。
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老脸上,挂着一层细密的虚汗。
前阵子他贪了十万套过冬棉衣的军费,全拿去江南买了玻璃瓶,现在窟窿大得能漏风。
要是真打仗,账本一烧,这烂账就能彻底混过去。
“陛下圣明啊!”
沈玉书大袖一挥,扑通一声跪得震天响,甚至还抽空用袖子假惺惺地蹭了蹭眼角。
“那些草芥般的流民,能为陛下尽忠死战,那是他们祖宗坟上冒了青烟!”
他吧嗒了一下干涩的厚嘴唇,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开始胡吹大气。
“北莽算个什么东西?不过是些茹毛饮血、连字都不认识的野人。”
他直起身子,双手抱拳拱向半空。
“那个秦渊就算侥幸活着,也只会在朝堂上耍耍阴谋诡计。真到了两军阵前……呵,大乾十万天威一震,那些蛮子还不吓得尿裤子投降?”
旁边几个言官一看沈玉书定了调子,赶紧跟着找补存在感。
“沈大人说得对啊!咱们大乾乃天朝上国,威加海内!”
一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地举着笏板,唾沫横飞。
“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,也能把北莽那破帐篷给淹了。我军必胜!”
“对对对,王老大人言之有理。北莽不过是疥癣之疾。”
“那秦渊定然是仗着些奇技淫巧糊弄人,怎敌我堂堂王师!”
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官员,在这暖烘烘的大殿里,靠着嘴皮子上下翻飞。
轻描淡写地脑补出了一场摧枯拉朽的大胜。
他们彻底沉浸在自欺欺人的幻觉里,完全忘了一墙之隔的外头,老百姓正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。
赵婉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群磕头如捣蒜的臣子。
她心里明镜似的,知道这帮人全是草包,满嘴喷粪。
但她现在太需要这层虚假的遮羞布了。
只要打赢了。
只要能把秦渊像条死狗一样拖回京城,踩碎他的脊梁,逼他低头认罪。
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道心,就能重新缝补好。
大乾就还是那个太平盛世。
赵婉宁用没受伤的左手,缓缓端起御案上那碗早就凉透的参茶。
茶盖拨弄着漂浮的参须,发出清脆的瓷器磕碰声。
她冷冷扫视着底下这群正吹得起劲的百官。
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阴冷。
“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,北莽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。”
她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。
茶水溅了出来,染湿了一份还没批阅的折子。
“那谁敢替朕出征,踏平北莽,生擒那个装神弄鬼的镇国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