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那种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冷。
嘴里的酸苦味直往鼻腔里倒灌,呛得她直咳嗽。
赵婉宁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烂泥的雪地里。
冰碴子顺着粗布棉袍的破领口往里钻,冻得她牙齿咯咯直打架。
她两只手死死抓着旁边那棵枯树的树皮。
指甲缝里全塞着黑漆漆的木屑,混着之前抠龙椅留下的血痂。
胃里头早就吐空了,现在只剩下一阵阵抽搐。
风卷着破庙里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甜腥味,一个劲儿往她脸上拍。
里头的哭声更大了,像漏风的破风箱。
“刘老三……别撞了,头磕破了……不顶用。”
先前拿木棍的汉子声音直打颤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俺就是想不通啊!”跪在地上的人突然扯着嗓子干嚎。
他吸溜了一大口浓鼻涕,抬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“凭啥好人不长命!凭啥!”
“前年江南大旱……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,地里的土裂得能吞下个拳头。”
汉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溅起一小蓬灰。
“那会儿咱们江南,连个饿肚子的都没有啊!”
“对啊……”另一个汉子咬碎了一块骨头,嘎嘣作响。
他把骨头渣子吐在地上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火堆。
“是镇国侯……是侯爷带着天工阁那帮老爷,赤着脚在泥地里挖水渠!”
这几个字飘出来,赵婉宁抓着树皮的手猛地一哆嗦。
一大块老树皮被她硬生生掰了下来。
破庙里的声音还在继续,越来越响。
“那水车……就跟神仙造的一样,哗啦啦把河水往田里灌。”
汉子越说声音越嘶哑,夹着压抑不住的抽泣。
“侯爷还教咱们种什么冬麦……说那玩意儿抗冻,管饱。”
“那年冬天,咱们家家户户囤的粮,老鼠进去都得撑着出来!”
他指着那口生锈的破铁锅,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。
“咱们那时候,连树根都没刨过啊!”
这些话顺着风刮进赵婉宁耳朵里。
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,像被人用生锈的铜锣在耳边狠狠敲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抬起手,死死捂住耳朵。
可没用。
那声音无孔不入,拼命往她脑壳里钻。
“可现在呢?”破庙里的汉子猛地砸了一下破铁锅。
当的一声闷响。
震得锅沿上的铁锈直往下掉。
“咱们拿着辛苦一年种的麦子去常平仓交粮,那帮当官的说粮仓满了,不收!”
汉子气得直捶地,手背全磕破了。
“转头他们就把粮仓里的好米全拉出去,换成了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琉璃瓶子!”
“老子前天去粮仓门口求赈灾,亲眼看见里头流出来的,全是黄沙子!”
他抓起一把雪,死命往嘴里塞,嚼得咯吱作响。
“他们这是拿咱们的命,去填那个填不满的金窟窿啊!”
“老天爷瞎了眼啊,把咱们侯爷收走了,留着这帮吃人的畜生!”
赵婉宁捂着耳朵的手疯狂打颤。
琉璃瓶。
沙子。
贱商。
她脑子里突然跳出三年前的御书房。
那时候秦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鞋底还沾着江南的黄泥。
他顶着满脑门子的汗,把一摞算盘账本重重拍在龙案上。
“陛下,江南的税制必须改,那帮世家在扒百姓的皮。”
他当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喉结干涩地滚动着。
“再不压一压沈玉书那帮人,迟早得出大乱子!”
她当时是怎么说的?
赵婉宁狠狠咬破了下嘴唇,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化开。
她记得自己当时抓起一本《女诫》,直接砸在秦渊脸上。
书角划破了他的颧骨,冒出一颗血珠子。
“满嘴铜臭!大乾以孝治天下,以儒立国!”
她那会儿坐在龙椅上,下巴抬得老高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你成天与那些贱商泥腿子混在一处,浑身都是算计的酸臭味,哪有半点镇国侯的体面?”
体面。
赵婉宁死死盯着破庙里那口生锈的铁锅。
透过半开的破木门,她能清楚地看到锅里翻滚的东西。
那半截没长齐指甲的小手,被开水烫得发白。
手腕上那块青色的胎记,刺眼得要命。
这就是大乾的体面?
这就是她纵容世家、打压商贾换来的太平盛世?
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,她张着嘴,干呕出几口黄色的苦水。
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,把那层高高在上的皇家威严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暗影首领缩着脖子站在两步开外。
他看着平日里生杀予夺的女帝,现在像条丧家犬一样趴在泥水里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
握着短刀的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。
“主……主子……”
他大着胆子凑近半步,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这地界脏,风寒重……咱们、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。”
他四下张望了一圈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巡城司的人快查过来了,要是被流民发现您在这儿……属下护不住您啊。”
他不提这个还好。
一提巡城司,破庙里的流民跟炸了毛一样。
里头突然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动静。
“狗官!都是狗官!”
“走!咱们去城门楼子底下点火!把那些拿沙子换粮食的王八蛋全烧死!”
哐当!
破铁锅被一脚踹翻。
滚烫的面汤混合着那块东西,滋啦啦泼在熄灭的火堆上。
腾起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,直冲门外。
赵婉宁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一下。
黑乎乎的泥水溅了她一头一脸,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。
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巴的双手。
指甲断了两根,血肉模糊。
“不对……”
她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呢喃。
眼神涣散,像丢了魂一样。
“秦渊当年……当年死活要留在京城,给朕上过一道折子。”
暗影首领没听清,赶紧弯下腰。
“主子您说什么折子?”
赵婉宁突然像诈尸一样,猛地从雪地里弹了起来。
她两只手死死揪住暗影首领那身发馊的叫花子衣领。
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猛,泛着渗人的惨白。
暗影首领被勒得直翻白眼,手里的短刀差点掉地上。
他憋得满脸通红,嘴唇直哆嗦。
“备马!”
赵婉宁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,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。
头上的破烂斗笠掉在泥地里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
“快!滚去备马!立刻回御书房!”
暗影首领被她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,吓得腿肚子发软。
“主子,您、您这是要回去找啥啊?这会儿宫门快落锁了!”
他喘着粗气,拼命想扒开赵婉宁的手。
“现在街上全是疯了的流民,不安全啊!”
赵婉宁一把将他推开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找折子!找他当年留下的那本《治国十策》!”
她咬碎了牙,眼眶里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。
“朕倒要亲眼看看,沈玉书那个老狗到底在里头塞了什么吃人的玩意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