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乾江南道,江宁府。
往日繁华的秦淮河畔,此刻像是被人扒了层皮。
满街的红纱灯笼被扯得稀烂,碎竹骨和破纸糊糊在冷风里乱滚。
“哐当!”
百年老字号“陈记米行”那块包着铜皮的厚重招牌,被人一脚从门楣上踹了下来。
砸在青石板街上,震碎了两块地砖。
十几个穿着兵部号坎的差役,跟发了疯的野狗似的。
手里拎着带血的杀威棒,蜂拥冲进米行。
陈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实商人。
他双手死死护着柜台上的账本,被两个差役按在地上摩擦。
老脸涨得紫红,眼角都快瞪裂了。
“官爷!不能抢啊!那是下个月要交江南仓的糙米!”
他干咳了两声,嘴角溢出一丝带血的唾沫。
“俺们不是贼商……万三千叛逃跟俺们没干系啊!”
领头的差役是个麻子脸,腰里别着把没开刃的破腰刀。
他嗤笑一声,走过去一脚狠狠踩在陈老板的手背上。
还用力碾了两下。
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“啊——”
陈老板疼得满地打滚,手指头全变形了。
“少他娘的废话!”
麻子脸往柜台上啐了口浓痰,黄豆大的眼珠子里全是贪婪。
“朝廷下了最高抑商令。你们这些贱商囤积居奇,扰乱国库。今儿个这铺子里的东西,全归官家了!”
他回过头,冲着那些正在疯狂往麻袋里装米的差役吼道。
“都特娘的麻利点!后头还有十几家布庄和铁匠铺没抄呢!”
不到半炷香的功夫。
陈记米行被洗劫一空。
连后院里两只会下蛋的老母鸡,都被差役扭断了脖子,塞进裤裆里带走了。
陈老板瘫坐在满地狼藉里。
看着空荡荡的米缸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怪叫。
一口气没倒上来,两眼一翻白,直接晕死过去。
……
同一条街的尽头,沈家那座占地百亩的豪华庄园。
朱漆大门紧闭,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家丁,威风凛凛。
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。
几个刚抄完家的差役路过这里,手里还拎着沾血的木棒。
麻子脸抬手给了旁边手下的小声一巴掌。
“招子放亮点!那可是兵部沈尚书的祖宅!”
他压低嗓门,眼神里透着股谄媚。
“里头连只苍蝇都不能惊动,懂不懂?”
大乾女帝那句“抄家搞钱”,到了底下,直接变了味。
真正的世家大族,背后都有朝廷重臣撑腰,谁敢去碰?
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,把国库的钱换了玻璃瓶,依然高高在上。
遭了灾的,全是没有根基的普通商户和老百姓。
短短一天时间。
整个江南道的经济命脉,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彻底崩断了。
街面上,所有的铺子全砸上了厚厚的门板。
没被抄的商户,也被吓破了胆,连夜带着金银细软往乡下跑。
市面上,连一粒盐、一尺布都买不到。
江宁府最大的菜市口。
几个穿着破棉袄的苦力,正围着一个卖白萝卜的小摊。
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泼皮。
他手里拿着个缺口的木算盘,拨得噼啪作响。
“二十两银子,就买这半个烂萝卜?”
一个苦力汉子气得浑身发抖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汗湿的铜板。
“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!昨天一斤萝卜才两文钱!”
泼皮冷笑一声,把那半个带泥的萝卜往回一收。
“爱买不买!官府把米行全抄了,城里没粮食了。”
他斜着眼睛看着那几个苦力,眼神里满是讥讽。
“再过半个时辰,这半个烂萝卜,老子卖五十两!不吃?不吃你们就去啃城墙砖吧!”
苦力汉子眼珠子瞬间红了。
他家里的老娘已经饿了两天,再没口吃的,今晚就得断气。
“老子跟你拼了!”
他大吼一声,直接扑上去,一口咬在泼皮的耳朵上。
菜市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抢萝卜的、打架的、趁乱偷钱袋的。
惨叫声和叫骂声混杂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这种饮鸩止渴的暴力手段。
像是一剂猛药,直接把大乾原本就千疮百孔的经济,毒得彻底断了气。
米价在短短六个时辰内,暴涨了整整十倍。
到了傍晚,甚至有价无市。
就算你怀里揣着金条,在街上晃荡一天,也换不来半个发馊的窝窝头。
繁华的江南水乡,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死城。
……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鹅毛般的大雪,洋洋洒洒地落下来,覆盖了街巷里的血迹和污垢。
江宁府的北城门。
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,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。
成百上千失去生计的百姓,像被驱赶的羊群。
被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官兵,用长枪和皮鞭,强行赶出城外。
“滚!都特娘的滚出去!”
一个城门官手里挥舞着沾血的马鞭,凶神恶煞地咆哮。
“城里没粮食养你们这帮刁民!去别的地方要饭去!”
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,被后面的人群猛地一推。
脚下一滑,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怀里的婴儿哇哇大哭,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崽子。
妇人顾不上膝盖上的剧痛。
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死死抱住城门官的官靴。
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。
“官爷……行行好……我男人昨晚被抓去充军了……铺子也被砸了……”
她干裂的嘴唇都在哆嗦,拼命把婴儿往前递。
“这孩子才三个月,还没断奶……求您给口热汤喝吧,不然会冻死在城外的啊……”
城门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他一脚踹在妇人的心窝上。
直接把人踹得翻滚出两步远,婴儿的哭声瞬间被风雪吞没。
“闭嘴!再嚎老子一刀剁了你!”
城门官拔出腰间的半截腰刀,明晃晃的刀背在雪夜里泛着寒光。
“朝廷没钱!去他娘的要热汤!有本事,你们去京城找陛下要去!”
城门“轰”的一声,在流民绝望的视线中死死闭合。
沉重的门栓落下。
数以万计的流民,站在漫天风雪的荒野里。
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
狂风吹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,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温度。
不知道谁先带的头。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、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哀嚎。
那个被踹倒的妇人,抱着已经停止呼吸的婴儿,坐在雪窝子里。
她没有哭。
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,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。
瞳孔里,渐渐燃起了一抹疯狂的光芒。
“去京城……”
妇人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沙哑得可怕。
她缓缓站起身,怀里的死婴被她勒得变了形。
“对……去京城找皇帝老儿……要粮食……”
这声音像瘟疫一样,在几万流民中迅速蔓延开来。
饿极了的人,比狼还要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