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,沈老把他叫去了办公室。
那天上午苏沐枫刚下课,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老发来的消息,只有三个字:“来一趟。”他收了书包往文学院走。天阴着,风从梧桐道那头灌过来,把路面上最后几片碎叶卷起来又放下。文学院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,踩上去有点滑,他放慢了步子走上去。五楼的走廊很安静,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。他走到沈老那间办公室门口,门还是虚掩的。他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
沈老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稿,旁边放着一摞手稿复印件。他见苏沐枫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等苏沐枫坐下来之后,把那份打印稿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第四部分我整理了一下,”沈老说,“你先看看。”
苏沐枫接过来翻了翻。第四部分的手稿比前三部分都乱,有些页的字迹几乎认不出来,好几处段落被大段划掉又重写,纸面涂改得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钢笔的划痕深得快要穿透纸背。他翻到中间一页,看到有一整段被反复划过,旁边空白处还挤着几行小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,字迹比正文更潦草,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字。他抬头看了沈老一眼。
“这部分我放了快十年没动,”沈老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“一直想整理,一直没腾出手。中间有些地方我自己都忘了当初写的什么了。你慢慢看,遇到认不出来的字来问我,别自己猜。猜错了后面全跟着错。”
苏沐枫把那沓打印稿放在膝盖上,翻到最后几页。后面还有大概十几页的手稿复印件,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不是完整的句子,只是零散的词组和标注,页边还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,有的像箭头,有的像括号,有的只是一个圆圈里打着问号。他把稿子合上放在桌面上,没有立刻收进文件袋里。
沈老看了他一眼,像是想起什么,又开口:“你那个写作课这学期交了几篇了?”
“四篇。”
“沈老师跟我说了,说你那篇写老街区的他给了高分。”沈老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,镜片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指纹印,“你写东西有感觉,那个老街区你常去?”
“偶尔去。”
“多去。写东西的人要有一个自己待得住的地方,不能老窝在宿舍里对着电脑。那个地方能让你静下来,你写的东西才不飘。”沈老把眼镜戴好,拿起桌上一支铅笔在打印稿的页边画了一道短线,“你那个手稿整理完了,后面第三卷的时候可以写一篇后记,把你整理过程中的一些发现写进去。那个也算你自己的东西,不光是替我做嫁衣。”
苏沐枫把打印稿收进文件袋里,拉上拉链。沈老摆了摆手: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下周开始弄,不急。”
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,比之前暗了一些,天阴得更沉了,像是要下雪又没下,云层压得很低,把整栋楼的光线都吸走了一截。他沿着楼梯往下走,脚步在空荡的楼道里响了几声,回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。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夏语楠发了一条消息,时间是一个小时前:“你下午有事吗?”他回:“刚忙完,没事。”她回得很快:“那你来桂园,我第二组画完了。”
他出了文学院,沿着梧桐道往西走。十二月中旬的风比之前凉了很多,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梧桐道上的叶子已经落干净了,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,偶尔有风吹过来,把地上的碎叶卷起来转两圈又放下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两个学生从对面走过来,缩着脖子匆匆走过。走到桂园门口的时候,她已经在银杏树下面等着了。银杏树也光了,只剩细密的枝干撑着灰白色的天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,头发扎着,脸被风吹得有点红,但精神比上次好多了,眼睛亮亮的,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深了一些。
“画完了?”他走到她面前。
“嗯,昨天交的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速写本,翻到某一页递给他,“第二组一共八张,这是其中一张。”
他接过去看了一眼。画的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背影,背景是那棵梧桐树和铁门后面的矮墙。长椅上的人穿着深色的外套,肩膀微微往前倾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画面里没有脸,只有一个轮廓和一片灰色的背景,光线处理得很淡,像是冬天的下午。长椅旁边的石桌上搁着一本摊开的本子,本子上有几道模糊的线条,看不清画的是什么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速写本合上还给她。
“这是我?”他问。
“你觉得呢。”
他把速写本还给她,她接过去放进帆布袋里,两只手重新插回口袋。两个人沿着桂园外面的路往食堂方向走。走了一段之后她开口:“第三组下个月开始,老师说第二组比第一组好,说我开始画人了,空间和人的关系处理得比之前自然。”
苏沐枫说:“那挺好的。”
“你那个第四部分呢?”
“今天开始。”
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又要忙了?”
“沈老说不急,慢慢来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追问。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,侧过身看着他。围巾裹着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。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那你这周还有空吗?”
苏沐枫想了想:“周三下午。”
“那周三老地方见。”
他说:“行。”
她转身往桂园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走了。围巾的末端在风里轻轻晃着,被路灯照出一小截浅灰色的边。他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,直到她拐进桂园那条路。然后他往梅园走。梧桐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把地面照出一段一段暖黄色的光。他走了一段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手绳,绳结还在原来的位置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碰到了那截铅笔头,捏着它转了一圈。明天开始要接着弄第四部分了,沈老说不急,但他知道那个“不急”里面有多少东西等着他一点点去磨。他继续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