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,苏沐枫去了美院那边的展厅。
展厅在美术系楼的一层,平时是一间大教室,有展览的时候把桌椅搬开,墙上挂画,中间摆几个立式展架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,有学生有老师,有人站在画前面看,有人端着纸杯在聊天。墙上挂着大概二十几幅作品,有油画有素描有综合材料,尺寸不一,标签贴在每幅画的右下角。展厅里光线调过,顶上几排射灯打在画面上,把那些颜色的层次照得很清楚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目光扫了一圈,没看到夏语楠。他往里走了几步,开始一幅一幅地看。有一组素描画的是皖南的老房子,白墙黑瓦,屋檐下的红灯笼,石板路面上落着几片叶子。笔触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速写更细,炭笔压出的灰调一层一层过渡得很干净。标签上写着“皖南写生系列”,作者名字是夏语楠。
他在这组画前面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旁边是一幅油画,画的是江城的老街,梧桐树把光筛碎了落在路面上,一个行人的背影刚走进树荫里。这幅画的色调偏冷,但树冠边缘有一层暖色的光,像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。标签上还是夏语楠的名字。他在这幅画前面也停了一会儿,目光从树冠移到路面上,又移到那个行人的背影上。那个人的肩膀微微斜着,像是正往某个方向走,步子不急。
他看了几幅之后,感觉到旁边有人站过来了。他侧过头,夏语楠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水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间,头发扎着,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一些。她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的外套,衬衫的领口开了一颗扣子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她问。
“刚到。”
“看了几幅了?”
“五六幅。”
她站在他旁边,没有问“你觉得怎么样”。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面前那幅画上。那幅画的是东湖,湖面上有几只野鸭,远处是磨山轮廓。颜色不浓,水面用了大面积的灰蓝和浅绿,留白的地方比涂色的地方还多。
“这幅我画了三个下午,”她说,“光不对就重来,改了三次。”
苏沐枫看了一会儿:“现在这个光挺对的。”
夏语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。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完了那幅画,然后往下一幅走。走到展厅中间的时候,有一个人朝夏语楠招了招手,是她班上的同学,一个短头发的女生。夏语楠走过去说了几句话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展览册页,翻到某一页递给他:“这是这次展览的册子,里面有作品目录。”
苏沐枫接过去翻了翻,她的名字在里面出现了六次,是整个展览里入选作品最多的学生之一。他把册页合上还给她,她接过去夹在胳膊底下。
展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在几幅画前面站成一圈讨论。夏语楠被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叫走了,说是老师要讲评。她走之前看了苏沐枫一眼,说了一句“你自己先看”,然后跟着那个女生往展厅另一头走了。
苏沐枫一个人在展厅里又走了一圈,把她那几幅画都仔细看了一遍。走到最后一幅前面的时候,他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人,头发花白,戴一副圆框眼镜,穿一件灰色的旧开衫。他正凑近了看那幅画的笔触,一只手背在身后,另一只手指尖几乎要碰到画面。
苏沐枫认出了那个背影。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口,那人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。
“你是沈老那个学生?”那人问。
苏沐枫说:“是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把目光转回那幅画上:“这幅画不错,笔触放得开,色调也稳。你认识作者?”
苏沐枫说:“认识。”
那人没有追问,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,然后背着手往下一幅走了。他走路的步子不快,背微微驼着,在人群里不太显眼。苏沐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看那幅画。
讲评结束之后夏语楠从展厅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本册页和一瓶水。她走到他旁边,把水递给他:“你等久了吧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看了一眼展厅里渐渐散去的人,开口说:“走吧,我请你吃饭。”
两个人出了展厅,沿着美院外面的路往食堂走。傍晚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把路面上的梧桐叶照出一层浅黄色的边。走了一段之后夏语楠开口:“你觉得那几幅画怎么样?”
苏沐枫想了想:“比高中那会儿好多了。”
“你又是这句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那道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,侧过身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个手稿真的歇了?”她问。
“沈老说下个月才开始。”
“那你这个月有时间了?”
苏沐枫说:“有。”
夏语楠点了一下头,转身推开食堂的门。他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。食堂里人多,窗口前排着队,他们各自点了一份饭,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吃饭的时候她跟他说了几件学院里的事,他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。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,食堂里的灯把桌面照得亮堂堂的。她吃完之后把碗筷收好放在托盘边上,拿纸巾擦了擦嘴角。他看了她一眼,她把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。
“你明天有课吗?”她问。
“上午有。”
“那下午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下午来找我,”她说,“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。”
苏沐枫说:“行。”
她端起托盘站起来,走到回收处把碗筷放好,然后走回来拿起那本册页和水杯。两个人出了食堂,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,路灯亮着,梧桐道上落了一层叶子。她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“那我先回去了”,然后转身往桂园方向走了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,然后往梅园走。